“很多很多人跪着,喊你祖师。”
“穿得像画里的神仙。”
她想起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
三尸。
上尸彭踞,居头部,主贪欲、虚荣,令人愚钝多思。
她想起自己学正统道法时的艰难,想起那些旁门左道一学就会的诡异天赋,想起师父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可如果她是彭踞,那中尸彭踬、下尸彭蹻呢?他们又在哪里?道祖为什么要斩去三尸?又为什么让他们入世历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跪着喊她“祖师”的人,那些穿得像神仙的人,都在等她回去。
可她不想回去。
她从来没想过回去。
她是凤隐鳞,是寄辛先宗的徒弟,是清风道观里那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神棍,是御花园假山后面两个小公主的先生。
她不是什么祖师,不是什么三尸,不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照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信任地看着她,说“帮先生一起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日,照照常来上课。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只有照偶尔抬头看她的时候,会发现先生的目光落得很远,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画完一张符,照放下笔,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昨天我看见的那个地方,你后来去了吗?”
驺山棋一看着她,没有说话。
照想了想,又说:“没去也好。”
“为什么?”
“因为……”照慢吞吞地说,“那个地方虽然很大,很多人跪着,可是先生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孤单。”
驺山棋一的手指微微一顿。
照继续说:“比现在孤单,现在先生有我和八皇姐,还有假山,还有扇子,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画下一张符。
“所以没去也好。”
驺山棋一看着她,看了很久。
“先生,这个给你。”
驺山棋一接过那张符,低头一看,是平安符。
照画的,工工整整,一笔不差。
“给我做什么?”
照认真道:“先生昨天心里有很重的事,我帮不上忙,可是可以画符。先生带着,就会平安。”
驺山棋一看着那张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符折好,收进袖子里。
“好。”
照弯起嘴角,继续蹲下去画她的符了。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宫墙依旧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
可她知道,无论那些宫墙外面藏着什么,无论那个“很大的地方”在哪里,无论她是谁——
至少这一刻,她在。
在这座假山后面,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在这个蹲着画符的孩子身边。
忽然,驺山棋一问照:“你会怕吗?照。”
照闻言抬起头,对她一笑:“不会。”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一笔一划地画着符,认真的模样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驺山棋一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照看见了她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而她,忽然有点害怕看见。
那天晚上,驺山棋一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念《金光咒》的女子面前。这一次,那女子的脸越发清晰了,和她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同。
那是彭踞的眼神。
属于三尸的眼神。
那女子看着她,说:“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驺山棋一醒来时,窗外月色正明。
她躺在榻上,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照说的话。
“那个地方虽然很大,可是先生坐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孤单。”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
孤单吗?
也许吧。
可至少现在,她不孤单。
至少现在,有一个人,能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