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的午后。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假山后面的草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照蹲在地上画符,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天大的事。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地看天。
庭小萱不在的第十日,假山后面安静了许多。
照画完一张符,抬起头,正要换一张新的,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驺山棋一身上,却好像又没落在她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失神,像是透过眼前的人,看见了别的什么。
驺山棋一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
“怎么了?”
照没有回答。
她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驺山棋一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异样,她才开口。
“先生。”
“嗯?”
“我看见你了。”
驺山棋一的折扇停了。
“看见我?”她笑了笑,“我不就在这儿吗?”
照摇摇头,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
“不是现在,是……别的时候。”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照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却又好像穿过了她,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描述一个梦,“很大很大,比皇宫还大。有很多很多台阶,台阶上面有一个座位,你坐在那里。”
驺山棋一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呢?”
“然后……”照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有很多人跪着,一排一排的,好多好多,看不见尽头,他们在喊——”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祖师。”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驺山棋一心里。
她没说话。
照继续说:“那些人穿的衣服很奇怪,不是现在这样的,是……嗯……像画里的神仙,很长很长的袖子,飘起来的带子,还有发冠,闪闪发光的那种。”
驺山棋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照都开始担心,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先生?”
驺山棋一低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那可能是幻觉?说照看错了?说那不是她?
可她骗不了自己。
照看见的,她知道是什么。
那些“穿得像画里神仙的人”,那些跪着喊“祖师”的人,那些——
她想起那些梦。
想起那个念《金光咒》的女子,想起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想起师父留下的那封信。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你不是被弃,你是自愿入世历劫。”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师父捡回来的弃婴,一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神棍,一个靠着旁门左道混日子的普通人。
可原来,她从来都不是。
“先生?”
照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驺山棋一低头,看见照正仰着脸看她,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点担忧。
“先生刚才在想很重的事。”照说,“我看不见先生的心,可是能感觉到,很重很重的那种。”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苦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照。”
“嗯?”
“你刚才看见的那些,先不要告诉别人。”
照点点头:“好。”
“连你八皇姐也不告诉。”
“好。”
“就当成咱们俩的秘密。”
照又点点头,然后问:“那是真的吗?”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她说,“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还没弄清楚。”
照看着她,想了想,然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等先生弄清楚了,告诉我一声。”
驺山棋一愣了愣。
“告诉你做什么?”
照认真道:“帮先生一起想啊,我虽然反应慢,可是能看见东西,说不定能帮上忙。”
驺山棋一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她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好。”
那一夜,驺山棋一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眼前反复浮现照说的那些话。
“你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比皇宫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