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宫墙,折扇轻轻摇着。
灰的,白的,金色的。
原来心里有颜色,是这样的感觉。
“照。”
“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照歪着头,想了想。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呀。”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回答先生考校的功课,“以前以为的那个,是以前的,现在知道的这个,是现在的,以后还会变的,那就以后再说。”
驺山棋一愣住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照眨眨眼:“先生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这个?”
“先生没教过。”照说,“但是先生做的。”
她放下手里的符,认真地看着驺山棋一。
“先生从来不纠结自己是谁,先生只管做自己的事,所以我学会了。”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她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你倒是会学。”
照弯起嘴角,继续低头画符了。
那夜,驺山棋一又做了梦。
还是那个女子,还是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这一次,那女子没有念《金光咒》。她只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静静地看着她。
“你想起来了?”
驺山棋一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想起来了什么?”
那女子笑了。
“想起来你是谁。”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彭踞。”
“你是。”
“我是道祖斩去的三尸。”
“你是。”
“我是……”她顿了顿,忽然问,“那你呢?你是谁?”
那女子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月光。
“我是你。”
驺山棋一没有接话。
那女子继续说:“我是你曾经的样子,是你忘掉的那一部分。你入世历劫,是为了尝遍人间百态,是为了明白那些修道时不明白的事。如今你记起我了,说明……”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说明劫快满了。”
驺山棋一的心猛地一紧。
劫满之日,便是归位之时。
归位。
回哪里去?
回道祖那里?回到那个被斩下来的地方?回到……
她想起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慢吞吞的语速,想起她说“先生做的,所以我学会了”。
她想起庭小萱临走前拉着照的手说“我很快就回来”。
她想起御花园假山后面的那些日子,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归位?
她忽然不想归了。
醒来时,天色微明。
驺山棋一坐在床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那女子的话还在耳边。
“劫快满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一天?一月?一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那之前,她还有事要做。
照还要教,庭小萱还要等,淑妃那边还要盯着,端王那边还要防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等着看她倒下。
她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她起身,穿衣,推开门。
门外,日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照应该已经在假山后面等她了。
假山后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果然已经蹲在那里了。
听见脚步声,照抬起头。
“先生。”
“嗯。”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今日学什么?”
照想了想,认真道:“想学先生昨天说的那个。”
“哪个?”
“重新认识自己。”
驺山棋一的手顿了顿。
照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日光,亮晶晶的。
“先生昨天问我,如果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该怎么办。我想了一夜,觉得……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符。
“我也在重新认识自己,以前以为自己是傻子,现在知道自己只是反应慢。以前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现在有先生,有八皇姐,有父皇偶尔看看我。”她抬起头,弯起嘴角,“所以先生也要重新认识自己。”
驺山棋一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就一起。”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人在走动,有声音在响。
可这假山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
——至少这一刻,还不用去想什么归位不归位的事。
木匣里的那封信,被驺山棋一收回了箱底。
还没到时候。
那女子说劫快满了,可她不知道快是什么时候。在那之前,她还有日子要过。
教照认药材,教照画符,等庭小萱回来,看着两个小姑娘闹成一团。
这些,也是劫的一部分吧?
她想。
既然是,那就好好过。
至于归位之后的事——
等到了那一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