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太监总管跪在地上,把外面的传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了,说完,他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皇帝开口。
“查。”
太监总管抬起头。
“查这些谣言从哪里来的,谁传的,传了多久。”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查出来之后,该抓的抓,该办的办。”
“是。”
太监总管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还有。”皇帝看着他,“九公主那边,让人多看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去。”
太监总管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那日后,照身边多了几个眼生的人。
不是盯着她的,是护着她的,走在哪里都有人远远跟着,那些嚼舌根的宫女太监见了,都悄悄闭了嘴。
可照知道,这还不够。
因为那些谣言,不是宫女太监传的,那些人,只是被当成了嘴。
真正传谣的人,在更远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朝堂上终于有了动静。
端王上了一道折子,措辞恳切,意思却尖锐得很,他说陛下近年偏信方士,疏远老臣,朝中人心惶惶。又说那女先生来历不明,却深居宫中,恐有蛊惑之嫌。最后说,臣等忠心为国,望陛下明察。
这折子一上,立刻有人附和。
几个老臣纷纷上折子,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陛下不该偏信妖人,不该疏远老臣,不该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先生留在宫里。
没人提九公主。
没人提那些谣言。
可每一道折子,都像一把软刀子,一刀一刀地往皇帝心口上磨。
消息传到御花园的时候,驺山棋一正在教照念一段新口诀。
听完那太监的话,她手里的折扇停了片刻。
照抬起头,看着她。
“先生,这次是不是很麻烦?”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宫墙,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那些人,终于动手了。
先烧道观,再传谣言,最后逼皇帝表态。一步一步,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惜。
她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眼尾微微上挑。
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当夜,驺山棋一的住处亮了一夜的灯。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第二日一早,她让那个小太监送了一封信出去。
信是送给谁的,没人知道。
信里写了什么,更没人知道。
可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京城里开始悄悄流传另一件事。
说是当年端王府里,出过一桩旧事。说是端王年轻时候,曾与一个江湖术士来往甚密,那术士后来犯了事,端王为保自己,亲手把人送了官。那术士临死前,留下一句话:“端王殿下,您今日送了我,来日自有人送您。”
这陈年旧事,原本没几个人知道。
可忽然之间,就传开了。
传得比九公主那些谣言,还快,还广。
端王收到消息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件事是真的。
当年那个术士,确实是他送官的,那术士临死前那句话,也确实有人听见,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早就没人提了。
如今,忽然被人翻了出来。
谁翻的?
他想起了那个女先生。
那个看起来只会跳大神的、被他们当成软柿子的女先生。
端王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盏凉透了也没察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不是软柿子。
是刺猬。
朝堂上的风向,不知不觉变了。
那些原本跟着端王上折子的人,忽然都安静了。几个老臣告病的告病,请辞的请辞,谁也不肯再提妖人两个字。
端王的折子,被皇帝留中不发。
不是驳回,是留中。
不发,就是没有答复。
没有答复,就是,你自己看着办。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照画完最后一张符,抬起头,看着靠在石头上的驺山棋一。
“先生。”
“嗯?”
“你做了什么?”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嘴角微微弯起。
“没做什么。”
“可是那些人心里的颜色变了。”照认真道,“之前是红的黑的混在一起,现在变成灰的了。”
驺山棋一忍不住笑了。
“那大概是因为,他们终于想起来自己也有怕的东西。”
照眨眨眼,似懂非懂。
驺山棋一没再多解释。她只是伸手,揉了揉照的发顶。
“放心,有先生在,没人能动你。”
照看着她,弯起嘴角。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