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这几日总觉得眼皮跳。

倒也没什么大事，小萱还是天天往御花园跑，回来时裙摆上沾着草屑，脸上带着笑，叽叽喳喳地说今日又学了什么新东西、照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先生又教了什么厉害的咒。

“母妃母妃，先生今日教我们画符！照画得可好了，我画得……嗯……反正先生说我画得像蚯蚓开会。”

贤妃笑着替她摘掉头发上的枯叶，心想大约是天气转凉，自己多心了。

直到淑妃宫里的人上门。

来的是淑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姓秦，一张脸笑得像朵花，说话却滴水不漏。

“贵妃娘娘近日身子不适，想找几位小公主过去陪着说说话。贵妃娘娘说，八公主性子活泼，最会哄人开心，想请八公主去住几日，权当解闷。”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贵妃萧氏，育有大公主、三公主、四公主和二皇子，是宫里位份最高的妃子。她确实体弱，确实常找小辈们去陪，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为什么偏偏是小萱？

“贵妃娘娘那边，不是一向有三公主和四公主陪着吗？”贤妃问得小心翼翼。

秦姑姑笑得滴水不漏：“三公主近日在议亲，四公主忙着抄经，都抽不开身。贵妃娘娘说，八公主年纪正好，又讨喜，正合适。”

贤妃沉默了。

她性子温和，不争不抢，在这后宫里活了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躲字，可这一回，她隐隐觉得躲不过去。

“母妃？”

小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刚下课回来，手里还攥着几张画废的符纸，脸上带着跑热了的红晕。

看见秦姑姑，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眼睛，从秦姑姑脸上转到母妃脸上，又转回来，警惕得像只护食的小猫。

“秦姑姑来做什么？”

秦姑姑笑着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小萱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看向贤妃，贤妃看着手里的茶盏。

她又看向秦姑姑，秦姑姑笑吟吟地等着回话。

“我去。”

贤妃猛地抬头。

小萱已经扬起下巴，一副我有什么不敢的模样。

“不就是去陪贵妃娘娘说说话嘛，我去就是了。”她走到贤妃身边，拉住母妃的手，用力握了握，“母妃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贤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女儿的眼神止住了。

“八公主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秦姑姑笑道，“那明日一早，奴婢来接您。”

秦姑姑走后，小萱一头扎进贤妃怀里。

“母妃……”

贤妃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想去？”

小萱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要答应？”

小萱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答应也没用。”她说，声音闷在贤妃怀里，瓮瓮的，“母妃拦不住，我也跑不掉，不如答应得爽快点，显得我厉害。”

贤妃的手顿了顿。

这是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女儿说的话？

“小萱……”

“母妃别怕。”小萱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了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我有先生教的咒，有照当耳朵，谁欺负我，我就让照听她在想什么，然后告诉先生，先生会收拾她们的！”

贤妃看着这张笑脸，心里又酸又软。

“好。”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角，“那你自己小心。”

“嗯！”

小萱从贤妃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回自己殿里，而是直接往御花园跑。

她知道这个时辰照和先生还在假山后面，照总要练到天黑才肯回去，先生就靠在石头上陪着，摇着那把破扇子，偶尔说一句“差不多了”，照就摇摇头说“还差一点”。

她跑到假山后面时，果然看见那两个人。

照蹲在地上画符，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天大的事，先生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百无聊赖地看天。

“先生，照！”

两个人都抬起头。

小萱跑过去，一屁股坐在照旁边，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口。

“我明天要去贵妃娘娘那边住几天。”

照的手顿了顿。

驺山棋一的折扇停了。

“贵妃娘娘？”照眨眨眼，“为什么？”

“说是让我去陪她说话解闷。”小萱撇撇嘴，“可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有三公主四公主陪着，哪需要我？”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们一声，反正也就几天，我很快就回来了。”

照看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然后她开口了。

“八皇姐。”

“嗯？”

“你心里在说，这一去可能没那么快回来。”

小萱的脸僵住了。

照看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小萱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那双眼睛，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良久，她低下头，闷声道：“我就是……有点怕。”

驺山棋一终于开口了。

“怕什么？”

小萱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怕她们不让我回来。怕她们欺负我，我还不了手，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怕我走了，照一个人，又被那些人欺负。”

照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小萱低头，看见那只小小的还沾着墨迹的手，此刻那只手正用力握着自己的手。

“八皇姐别怕。”照说，语速依旧是那副慢吞吞的调子，“我听得见他们想什么，谁想欺负八皇姐，我就告诉先生。”

小萱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你自己都被人欺负，还保护我？”

“先生会保护我。”照认真道，“我保护八皇姐。”

小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忍住，一把把照抱进怀里。

“你这傻子……”

照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却也没挣开，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驺山棋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折扇轻轻摇着。

等两个小姑娘抱够了，她才开口。

“小萱。”

小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先生……”

“去就去。”驺山棋一说，“去了之后，记住三件事。”

小萱眨眨眼，竖起耳朵。

“第一，每天念静心咒，早晚各一遍，心烦的时候也多念。”

“嗯！”

“第二，不管谁跟你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先答应，别顶嘴。回来告诉我就行。”

“嗯嗯！”

“第三——”驺山棋一顿了顿，折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不管发生什么，记得你是我驺山棋一的学生，我教出来的人，不吃亏。”

小萱捂着脑门，眼睛却亮了。

“先生，你是不是有办法让我不吃亏？”

驺山棋一没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起。

照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先生每次这样笑，就有人在倒霉了。”

小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一夜，小萱在照的殿里睡的。

两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叽叽咕咕说了很久的话。

“照，你说我去了会不会被人欺负？”

“我会听着。”

“那万一你听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