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派去的人回来时,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那人叫周成,是御前司的人,专办这种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差事。他花了五日工夫,去了凤隐鳞自称的来处,那座早已人去观空的小道观,又走访了附近的村镇,打听那位寄辛先宗的名号。
回来后,他在御书房里跪了半个时辰,把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回陛下,那凤隐鳞确有其人,确实是清风道观寄辛先宗的徒弟。”
皇帝翻着周成带回来的文书,不动声色。
“清风道观在青崖山脚下,是一座小道观,香火不算旺,但在当地有些名声。寄辛先宗在那一带住了二十余年,周围村子的百姓都认得他。”
周成顿了顿,又道:“据当地百姓说,那位寄辛先宗是个善人,谁家有人病了、谁家遭了灾,他都肯帮忙。治病不收钱,实在困难的还给贴药材。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惠。”
“他的道法如何?”
“百姓们说……说不清。”周成斟酌着词句,“只知道他会治病,会驱邪,村里有孩子惊着了、有人撞了邪,去找他都管用。但要说多高深,他们也说不出来。只是都念他的好,说他是个活神仙。”
皇帝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他。
“那凤隐鳞呢?”
周成低下头,继续道:“凤隐鳞是寄辛先宗捡回来的弃婴。据说二十年前一个大雪天,寄辛先宗在山门口捡到这孩子,便抱回去养大了。”
“她从小跟着寄辛先宗学道法,但是当地人说她学得不太行。”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不太行?”
“是。”周成道,“百姓们说,寄辛先宗教她正经道法,她学得慢,比一般人都慢。但那些偏门的、奇怪的东西,她倒是一学就会。村里人私下议论,说她这人有点邪性。”
“邪性?”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周成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可曾做过什么坏事?”
“不曾。”周成答得很快,“百姓们说,她虽然学的东西邪,人倒是不坏。偶尔下山帮人看看事、测测字,也不多收钱。寄辛先宗在的时候,常带着她一起给人治病;寄辛先宗走后,她一个人也帮过几户人家。只是她不爱跟人来往,办完事就走,所以没人说得清她到底是什么人。”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那寄辛先宗如今何在?”
周成的头低得更深了些:“死了。五年前的事。据说是外出云游时遇了意外,尸首都没找回来。凤隐鳞独自料理了后事,守着道观过了几年,后来就下山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纸页泛黄,是周成从当地找来的旧物,清风道观的一些香火记录,几张寄辛先宗手写的药方,还有一张凤隐鳞当年办户籍时留下的文书。
简简单单的东西,拼凑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生。
一个被捡来的弃婴。
一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学生。
一个守着师父遗物过了几年,然后下山游历的年轻道士。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历,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就这些?”
“回陛下,就这些。”周成道,“臣又查了周围几个府县,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任何案底。臣还托人问了江湖上的朋友,没人听说过凤隐鳞这号人物。”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过去。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
“你觉得呢?”
周成知道这是在问什么。他斟酌着词句,小心回答:“臣以为此人虽有几分古怪,但并无歹意。若真有不轨之心,不至于在清风观那样的地方安安分分守二十年。况且寄辛先宗的为人,当地百姓有口皆碑,他教出来的徒弟,应当坏不到哪去。”
皇帝没有说话。
周成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皇帝摆了摆手。
“下去吧。”
周成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拿起那张药方,看着上面那些端正清秀的字迹,这是寄辛先宗开的方子,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开的。方子旁边还有批注,写的是“若三剂不退,加此三味”。
字如其人,工整,周全,透着几分老派人的厚道。
他又拿起凤隐鳞那张户籍文书,上面按着她的指印,写着她的出生年月,当然,是捡来的那天算起的。字迹是官差的,潦草得很,只有她的名字是自己写的。
凤隐鳞。
三个字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透着股子老实劲儿。
皇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淑妃口口声声说她是“来历不明的妖人”,说她“蛊惑照儿”。可查出来的结果,不过是个学不会正经道法的神棍,守着师父的遗物过了几年,然后下山讨生活。
一个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歹心?
他想起照那孩子醒来后的样子,那双眼睛确实是清明了,可说话做事还是慢吞吞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身边多了个女先生,多了个能陪着她说说话的人。
淑妃说那孩子邪性。
可皇帝记得,前几日照来请安,他随口问了几句功课,那孩子答得慢,却答得认真。临走时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说是自己晒的草药,“先生教我认的,说这个泡水喝对父皇好”。
他打开看过,是几株晒干的野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