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驺山棋一教的是“定心咒”。
说是咒，其实不过是几句口诀配上一个简单的手诀，能让心绪在慌乱时迅速平静下来。这咒她前些日子教过照，照练了小半个月，如今已经能用得稳稳当当。今日是教给庭小萱的，这丫头缠了她好几日，说贵妃娘娘最近盯她盯得紧，她急需此咒保命。
“听好了。”驺山棋一斜靠在假山旁的石头上，摇着折扇，“口诀只有四句，手诀只有一个。我只教三遍。”
庭小萱挺直腰板，一脸认真：“记住了！”
驺山棋一便将口诀念了一遍，又将手诀演示了一遍。
“会了吗？”
“会了！”庭小萱点头如捣蒜，当场就念了一遍口诀，手诀也比划得有模有样。
驺山棋一挑眉：“这就练熟了？”
“那当然，”庭小萱得意洋洋，“我学东西向来快，照你说是吧？”
照正蹲在旁边研究一株刚冒头的野草，闻言抬起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你哦什么哦？”庭小萱凑过去，“不信我给你露一手。”
她说着便闭上眼睛，念起口诀，手指翻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睁开眼睛，神采飞扬：“怎么样？”
驺山棋一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照倒是开口了，依旧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八皇姐，你念错了两个字。”
庭小萱的笑容僵住：“什么？”
“第三句应该是‘心随气转’，你念成了‘气随心转’。”照认真地掰着手指，“还有手诀，最后那一下应该是拇指压无名指，你压的是中指。”
庭小萱：“……”
她转头看向驺山棋一，眼神里写着“她说的是真的吗”。
驺山棋一摇着折扇，悠悠道：“照记性比我好。”
那就是真的了。
庭小萱的脸垮了下来，但嘴还是硬的：“不就错了一点点嘛，意思差不多就行了！”
“差很多。”照依旧认真，“先生说过，咒语差一个字，效果就差千里。八皇姐你这个念法，静不了心，搞不好还会头疼。”
庭小萱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不信你试试。”
庭小萱还真就试了。
她闭上眼睛，照着刚才念错的口诀又念了一遍。念完睁开眼，眨巴眨巴，摸摸脑袋。
“……好像是有点疼。”
驺山棋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庭小萱恼羞成怒，扑过去就要挠照的痒痒：“你早就知道会疼是不是！故意让我试！”
照被挠得缩成一团，咯咯直笑，却还是慢悠悠地辩解：“我、我说了会头疼……是你自己要试的……”
“你还说！”
两个小姑娘在草地上滚成一团，笑声清脆得像御花园里早晨的鸟鸣。
驺山棋一靠在石头上，摇着折扇，看着这两个活宝，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闹够了，庭小萱终于肯老老实实重新学。
“口诀是心随气转，不是气随心转。”照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手诀是这样，拇指压无名指，对，就是那个位置。”
庭小萱跟着念，跟着比划，一遍，两遍，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她觉得差不多了。
“好了好了，这回肯定对了！”
照眨眨眼：“八皇姐确定？”
“确定！”
“那你练给我看看。”
庭小萱便练了一遍。口诀顺溜，手诀利落，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照点点头：“嗯，这次对了。”
庭小萱喜笑颜开，转身就要去找驺山棋一邀功。刚迈出一步，就听见照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但是八皇姐刚才练的时候，第三句的‘转’字念得有点急，第四句的‘定’字又拖得太长。这样效果会打折，最多只能静心一小会儿。”
庭小萱的脚步顿住。
她回头，看着照那张认真的脸，又看看旁边摇着折扇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驺山棋一，深吸一口气。
“照。”
“嗯？”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看破不说破。”
照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听过。但是先生说过，学东西的时候，说破比不说破好。不然错了也不知道错，练一辈子还是错。”
庭小萱转头看向驺山棋一。
驺山棋一举起折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弯了的眼睛。
“她说得对。”
庭小萱：“……”
她认命地走回来，往照身边一坐：“行了行了，你继续挑刺吧。我今天非要把它练好不可。”
照便真的继续挑刺。庭小萱练一遍，她指出一个毛病；再练一遍，又指出一个。庭小萱练得满头大汗，照挑得认认真真。
驺山棋一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咒的情形。
师父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挑刺。她那时候也烦，觉得师父太严格，差不多就行了。师父却说：“差一点都不行。咒术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现在偷的懒，将来都会变成你吃的亏。”
她当时不以为意。
后来走南闯北，见多了因为学艺不精而出事的人，才明白师父的话是对的。
如今看着照这样认真地点拨庭小萱，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孩子，倒是像极了她师父。
练了小半个时辰，庭小萱终于能把咒念得一丝不差。
“行了！”她长出一口气，往草地上一躺，“累死我了。照你也太严格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我舌头都打结了。”
照蹲在她旁边，认真道：“可是八皇姐现在会了呀。”
“那倒是。”庭小萱翻了个身，托着腮看她，“你当初学这个咒，学了多久？”
照想了想：“三天。”
“三天？！”庭小萱腾地坐起来，“你学三天就会了？”
“不是。”照摇摇头，“我学三天，才能念得一字不差。然后练了半个月，才能像先生说的那样‘心到咒到’。”
庭小萱张大嘴巴，半晌才道：“你也太有耐心了吧……”
照歪着头，似乎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反应慢嘛，学东西本来就比别人慢。不多练练，怎么跟得上？”
庭小萱看着她，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这傻子。”
照任她揉，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是傻子，我只是反应慢。”
“知道知道。”庭小萱揉得更起劲了，“反应慢的小傻子。”
照也不恼，就那么乖乖地让她揉。
驺山棋一看着这一幕，折扇轻轻摇着。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庭小萱的手还搭在照的脑袋上，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先生。”照忽然开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