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嵋愣在那里,微张着唇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庭砚,他长大了,身形舒展宽阔,在她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已经长成了茁壮的树。
“妈妈,你也要走吗?”
幼小的庭砚站在卧室门口,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可当看着拖着行李离开家门的言嵋时,脆弱不舍慢慢爬上了眼眶汇成了一汪泪水。
回答他的只有攥紧行李箱的双手和门锁合上的响声。
“砚砚,我很开心,也很幸运能成为你的母亲,可惜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有的职责。”她指尖轻点眼尾,似乎在擦拭还未落下的泪水。
言嵋不想让相聚变成苦情戏码,过往只是过往,她尽可能地提起精神,“说好的陪我逛街,今天就请砚砚当我的导游,带我好好逛逛你生活的城市吧。”
两人逛了一下午还算尽兴,那点不易察觉的隔阂也在慢慢消融。
庭砚的内心从言嵋的离去那天起就缺失了一角,这一角不会因为时间的拉长而磨损变形,它只会孤零零地落在那,等着母亲将它拼回去,拼回后,仍然是完整的。
暮色降临,他们坐在落地窗前,霓虹闪烁蜿蜒,勾勒出城市的筋骨,繁华都市上空的光污染让人眩晕。
言嵋倒了点红酒,猩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摇晃,思绪随着胃里蒸腾的酒精发散。
“砚砚,你的婚姻对象是个怎样的人?”
两年前的某一天,言嵋接到了国内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只说了四个字“我结婚了。”
是庭砚,是她的孩子,她没有追问对方是谁,家在哪,做什么的,像一切关心自己孩子的家长一样。
“你们相爱吗?”她记得她当时下意识就问出了这句话,不自觉收拢的手指能感受到戒指的束缚,却让她安心。
她忘了庭砚的答案,或许当时庭砚没有回答。
言嵋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婚姻,丈夫有能力,父母对他很满意,周围人也说她嫁了个好老公,可只有她自己明白丈夫不爱她,哪怕他做得很好。
一辈子太长了,她不想困在原地。
“他很好。”庭砚嘴唇动了动,又说了句“他很爱我。”手腕上的温度变得灼热,他忍不住去摸了摸。
“是吗?砚砚是个幸运的孩子。”言嵋笑了笑,即便庭砚长这么大,她还是改不了叫他小名的习惯,“希望有时间可以见见她,应该是个温柔的女孩子吧。”
“你小时候总说要娶个和妈妈一样温柔漂亮的人——”
“妈,他是个男的。”庭砚不想隐瞒,这是与他共同构建家庭的人,哪怕不被接受,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言嵋没说什么,她不是没听出来话里的倔强,况且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她的孩子恰好喜欢上了和他同一性别的人,这没什么。
但她为庭砚没有隐瞒而欣喜,“性别并不重要,不是吗?”
庭砚到家后房间里灯火通明,是赵叙白为他留的灯,被暖光照着,那颗不安的心脏似乎找到了归处。
“回来了。”赵叙白穿着家居服走过来,他接过庭砚手中的大包小包,是言嵋给的礼物,放在一边后空出手给了庭砚一个拥抱。
庭砚回拥过去,他们紧紧相拥,说不上谁更需要谁。
“玩得开心吗?”
“唔,还不错,妈妈说想要见你,我跟她提了你,她对你很感兴趣,有空可以见见。”庭砚难得和赵叙白说得这么轻松,或许是刚刚那半杯红酒让他放下了这几天的情绪。
赵叙白很开心庭砚对他的亲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摩挲,“这两天就可以,如果伯母有空的话。她有什么喜欢的吗?我提前做好规划。”
“不着急。”他们紧贴着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播着未放完的电影,是庭砚前些天看的那一部,又让赵叙白找出来看,他总是喜欢在任何事上去了解庭砚,去靠近他。
“我对她说,你很爱我……”两双眼睛在未尽的话语中对视,琥珀色的眼珠明明灭灭,似乎有太多的话想说。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怎么能不知道。
赵叙白苦笑一声,他抚上庭砚的脸,“庭砚,我很爱你,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我死,不,即便我的身体腐化成灰,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我仍爱着你。”他拉过庭砚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你感受到了吗?这颗心只为你跳动。”
可你总在抗拒我。
庭砚说不出话,他喉咙发紧,所有的感官都只集中于掌心的跳动,这是一个生命,生命的主人将所有权归属于他。
庭砚放任心脏失控,他只想倾身过去吻上赵叙白的眼睛,吻上那将掉未掉的泪。颤抖的吻落在赵叙白的眼睑上,咸涩的泪在舌尖蔓延,像一场迟来的海潮,终于漫过干涸的岸。
夜晚,他们躺在床上,房间很黑,庭砚缩在赵叙白怀里,揽着他的腰,只觉得温暖。
“赵叙白,我有点喜欢你,可我还不能原谅你。”
“你要做到你的承诺。”声音闷闷的,却掩盖不住暗藏的固执。
赵叙白知道他说的是失忆之前他做的事,即便他并不认为他做错了,他吻上庭砚的头发,轻声说“我会的,一直都爱你。”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诉说爱意,“无论你向我说多少次,这是我唯一的答案。”
木头似的赵叙白,学会了哄藏在箱子里却渴望爱意的小猫。
就请你,再也不要离开我,我会将我拥有的一切全部献上,包括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