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西进结束,白祉刻意把自己往军营里一埋,日子过得极为简单。白天在营里操练士兵,夜里回营继续练枪,朝里的应酬更是能推就推掉。
他知道自己在躲谁。
那块东宫近卫令牌,在御书房上一摊开。就像把他和周临苍那些“见不得人”的感情,在众人面前抛开解析。
哪怕周蛮当场护了他,他心里也清楚,京城里那些眼睛,只会盯得更紧。更何况周蛮也是看在自己父亲和周临苍的面子上才护的,不然平白无故为什么护他?
他也明白太子殿下,是储君,是将来的陛下。而他白祉,只是罪将之后。靠着血肉之躯拼了个名声,那又有什么用呢?
往前一步,便是僭越。
所以他干脆把自己关在军营里,整日一身汗一身泥,刀枪声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招一式的全敲散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
某天午后,操练刚散,兵卒们三三两两往营里回。白祉卸了甲,只穿一身劲衣,习惯性的往营后那块空地走去。
那里有他自己立的木桩,是他每天练枪的地方。
谁知刚转过营角,他脚步一顿。
空地旁的石墩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根鱼竿。竹身泛着温润的光,线轮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新的。旁边还压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鱼饵。
白祉愣了愣。
这军营里,人人都是拿刀拿枪的糙汉,谁会带这玩意儿进来?还偏偏放在他常来的地方?
他走过去,拿起鱼竿掂了掂。入手微凉,意外的趁手。
小布包被他打开,里面是晒干的红虫和几块面团,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营后河湾,水缓鱼肥,不来可惜。”
字迹工整,带着几分熟悉的锋芒。
白祉指尖微微一紧。
他当然认得这笔字。
可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把鱼竿扛上肩,往营后走去。
营后有条不大不小的河,是从城外引来的活水,绕着军营转了半圈。白日里兵卒们操练,很少有人来,只有在傍晚的时候,才偶尔有几个人来打水、洗衣。
这个时辰,河湾里静得很,只有水声潺潺。
白祉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远远就看见前面柳树下,有个人影坐着。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衣,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旁放着个竹篓,里面已经有几条银白的小鱼在扑腾。
白祉脚步慢了下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周临苍。
太子殿下怎么会穿成这样,就为了来军营后面的河湾来钓鱼?
可偏偏,那背影的坐姿,肩背的线条,他又觉得莫名眼熟。
他走近了些。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动静,侧过头来,抬起一只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帽檐下,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唇角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倒是来得挺快。”周蛮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怒意,反而带着几分随意,“朕还以为,你要再躲几日。”
白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当今陛下。
他反应过来,连忙扔下鱼竿,单膝跪地,拱手道:“臣,臣不知陛下在此,臣请罪…。”
“起来。”周蛮淡淡道,“在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朕今日不是陛下,只是个来钓鱼的渔夫。”
白祉愣了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抬头。
周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摆弄自己的鱼竿,像是村口大爷问从外面回来的年轻人一样:“这几日怎么不见你入宫?”
白祉没敢抬头,拱手道:“军营里事务繁多,臣不敢擅自离开。”
“哦?”周蛮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你连朝里的同僚宴请全都推掉了?”
白祉紧张的用手搓自己的衣角,声音又低了几分:“臣…性子粗陋,不擅常应酬。”
周蛮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鱼竿都带来了,不钓几条?”
白祉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在他旁边坐下,却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小段距离。
周蛮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一见朕,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白祉低声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臣只知向前。宫里…规矩多。”
“规矩?”周蛮似笑非笑,“你怕的是规矩,还是怕朕?”
白祉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他。
周蛮的目光平静,却像地狱里的阎罗王一样,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垂下眼,道:“臣不敢。”
周蛮叹了口气,不再逼他,只把一根打好线的鱼竿递过去:“会钓吗?”
白祉接过,道:“小时候在边关,跟着家父学过一点。”
“那就好。”周蛮重新戴上斗笠,遮住脸,“陪朕钓会儿鱼。今日这事,出了这河湾,便当没发生过。”
白祉紧握着鱼竿,手心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陛下今日来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钓几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