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临苍听得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折扇,目光总忍不住往身侧飘。白祉坐得笔直,专注地盯着书卷,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冬日微光里,显得有些苍白透明。他明明离得这么近,周临苍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
“白祉,”徐夫子忽然点名,“‘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何解?”
白祉起身,恭敬答道:“回夫子,此言民心并无恒常不变的依附,只会感怀、追随那施予恩惠仁政的君主。为君者当以仁德惠民,方能得百姓拥戴。”
徐夫子点了点头,却未让他立刻坐下,转而问道:“你父白昔辞,也曾熟读兵书,自言忠君体国,却为何在平乱一役中,延误战机,致使我大周精锐折损过半?这‘惠’与‘忠’,在他身上,可曾体现?”
屋内霎时寂静,针落可闻。
这问题尖锐如刀,直戳白祉最深的伤疤。白祉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垂下眼,长睫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声音不颤抖:“父…父亲之过,做儿子的不敢妄议。其是非功过,陛下自有圣裁。为人子者,惟愿砥砺前行,若有寸功,或可稍补前愆于万一。”
回答得隐忍而克制,将一切归于皇帝裁决和自身努力,避开了对父亲行为的直接评判。但这番姿态,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心虚或狡辩。
座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来自平天侯之子李环誉。他与白祉年纪相仿,其父在军中新近得势,最是看不起白家这等“失了势还摆清高架子”的旧族。
周临苍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将折扇拍在案上,目光扫过李环誉,最后落在徐夫子脸上:“夫子今日是讲《尚书》,还是审案卷?陈年旧事,父皇早有论断,何须在此赘言,扰了学堂清静?还是说夫子有意想去做那御史大夫?”
他语气冷淡,但字字诛心。
徐夫子面色一僵,连忙叩首道:“老臣失言,殿下恕罪。只是白公子既为殿下伴读郎,老臣望其能时时自省,不忘前车之鉴。”
“他的进退得失,自有本王教导,不劳夫子费心。”周临苍闭眼揉着太阳穴“继续讲课吧。”
午后,周临苍被皇帝召去询问功课。白祉独自留在学堂整理书卷。李环誉带着两个跟班,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白公子吗?”李焕用折扇虚点了点周临苍送的那套砚台,“真是好东西啊,太子殿下待你可真是‘恩惠有加’。只是不知道,这份‘恩惠’,你这戴罪之身,消受得起吗?别到时候又像你父亲一样,福薄担不起,反而害了身边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意有所指。
白祉整理书籍的手指顿住,抬起头直视李环誉,“李公子,”他缓缓开口“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殿下厚爱,是臣之幸,亦当谨守本分,克己慎行。至于其他,自有天理公道。若无事,请恕臣还要整理殿下书案。”
李环誉一拳打在棉花上,他轻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但愿你的‘本分’,能一直守得住。”说罢,甩袖离去。
白祉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月牙痕。
他慢慢坐下,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周临苍的庇护像一道炽热的光,照亮了他寒冬般的处境,但这道光太强烈,也让他的一切无所遁形。
傍晚,周临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在皇帝那里也受了些训斥。他走进书房,看见白祉正就着一点残阳余晖,用那方新砚,安安静静地磨墨。窗棂将余晖切割成片,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周临苍心头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些。他走过去,没提白天的事,只开口问道:“墨磨好了?过来,陪我练字。”
白祉应了声“是”,将磨好的墨端过去。
周临苍提笔,却半晌未落,忽然道:“白祉,你信不信我?”
白祉一愣,不知所措的看他。
周临苍的目光异常认真:“我知道外面说什么。但在我这里,你就是你。我既开了口要留你,就不会让人动你。你只管安心待着,做你该做的事,读你的书,习你的武。天塌下来,有我这个太子的先顶着。”
这番话,说得不算华丽,甚至有些笨拙,却重若千钧。
白祉听后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声音微哑:“殿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谁要你万死了?”周临苍见他低头,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好好活着,好好跟着我,就是报答了。来,看我写字。”
他挥毫泼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披荆斩棘”。
笔力透纸,锋芒暗藏。
“看见没?”周临苍指着那四个字,对白祉,也像对自己说,“路不好走,那就想办法去劈开它。你是,我也是。”
只要思想不滑坡,方法总比困难多。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渐起。但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墨香微暖。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墙上,仿佛并肩而立,共同面对着一片尚不可知、却注定波澜起伏的未来。
白祉看着那四个字,又看看身边目光灼灼的太子,一直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分。或许,在这孤绝的寒冬里,这道光,真的可以试着靠近,汲取一点温暖,哪怕前路真的是荆棘遍布。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提起另一支笔,在周临苍的字旁,用清隽工整的小楷,安静地写下一个“诺”字。
无声,却重逾千金。
周临苍看着那个并排的“诺”字,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深处,缓缓漾开一片真实的笑意,如春冰初融。
或许,这个寒冬并没有那么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