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开始想下次回去要带什么。
切土豆的时候想,剥蒜的时候想,擦桌子的时候也想。他想不出来。店里的东西,他妈都不缺。外面的东西,她吃不了。
有一天下午,他问沈渡:“你说我带什么好?”
沈渡想了想。“你上次带的那个碗,她喜欢。”
“那是路上买的。这次不能再去那个店买一个吧。”
沈渡没说话。他擦着柜台,擦了一会儿,说:“你炒的土豆丝。”
林越愣了一下。“什么?”
“你炒的。带给她尝尝。”
林越看着沈渡。沈渡没看他,继续擦柜台。
“她吃不了多少。”沈渡说,“但能尝一口。”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他妈躺着的样子,瘦得能看到血管。她吃不下东西,吃一口就放下。但她会尝。她上次尝了他爸做的面,吃了两口。
“行。”他说。
那天晚上,林越炒了一盘土豆丝。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练。他切,他炒,沈渡站在旁边看。炒完,沈渡尝了一口。
“咸了。”
林越记下来。第二天又炒,沈渡说“淡了”。第三天,沈渡说“还行”。林越看着那盘土豆丝,说:“就还行?”
沈渡想了想。“比你第一次强。”
林越笑了。“那肯定的。”
第七天,他炒了一盘,自己尝了一口。刚好。他端到沈渡面前。沈渡尝了一口,没说话。林越等着。
“可以了。”沈渡说。
林越看着那盘土豆丝。“你觉得她能吃几口?”
沈渡想了想。“一口。可能两口。”
林越点头。两口也行。
那天晚上,老头来了。吃完饭,他看着林越。“你最近天天炒土豆丝。”
林越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老头笑了一下。“闻见了。”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以前就他一个味儿。现在多了一个。”
林越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你妈有口福。”
门关上了。林越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老头说得对。他妈有口福。她躺了那么久,什么都吃不下。现在她能尝一口他炒的土豆丝。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沈渡在擦灶台。
“明天再炒一盘。”林越说。
沈渡回头看他。“练?”
“嗯。再练练。”
沈渡点头。他转回去继续擦。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站了一会儿,他转身上楼了。
第十天,林越收到一条消息。是他妈发的。一张照片。照片里还是那个碗,那个盒子,那杯水,那盒药。但这次多了一个东西。是一张纸,折好的,放在碗旁边。
林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打电话过去。响了两声,接了。
“妈。”
“嗯。”
“那个纸是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信。”
林越愣了一下。“谁写的?”
“你爸。”
林越没说话。他爸写的信。放在她床头。放在那个碗旁边。
“写的什么?”他问。
他妈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自己回来看。”
电话挂了。林越站在那儿,看着手机。沈渡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妈说,我爸写了一封信。放在她床头。”
沈渡擦着手。“写的什么?”
“她没说。让我自己回去看。”
沈渡点头。他拿着抹布走回厨房。林越站在那儿,想着那封信。他爸写的。他爸从来不写信。他爸连话都很少说。现在他写了一封信,放在他妈床头,放在那个碗旁边。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封信写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对沈渡说:“我想提前回去。”
沈渡在剥蒜,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
沈渡点头。“行。”
林越看着他。“你跟我去?”
沈渡抬头看他。“去。”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他爸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封信放在那个碗旁边,放在那个盒子旁边,放在她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外面一片黑。但他忽然觉得,那片黑里,有一盏灯亮着。不是店里的灯,是家里的。他妈床头的灯。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林越炒了一盘土豆丝。这次他没让沈渡尝,自己尝了一口。刚好。他盛出来,放在桌上。沈渡走过来,看了一眼。
“带走?”
“嗯。后天走。”
沈渡点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林越看着他。
“怎么样?”
沈渡想了想。“她会爱吃的。”
林越愣了一下。沈渡从来不说这种话。他说“还行”,说“可以了”,说“比你第一次强”。他从来不说“她会爱吃的”。
林越看着那盘土豆丝。他忽然觉得,沈渡说的是真的。他妈会爱吃。不是因为炒得好,是因为是他炒的。
后天早上,他们出发。还是那辆车。沈渡开车,林越坐副驾。后备箱里放着那盘土豆丝,用保鲜膜包好,放在一个袋子里。
开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服务区。林越去买了水,出来的时候,沈渡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
“看什么呢?”
沈渡转回头。“看你第一次开过来的时候。”
“又看?”
沈渡没回答。他上了车。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然后他也上车,继续开。
开到傍晚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加油站。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老头说“这条路一个人开容易疯”的地方。林越加完油,进去付钱。出来的时候,沈渡站在车旁边,还是看着远处。
林越走过去。“你今天老看。”
沈渡想了想。“在想你第一次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
“什么样?”
“看路。看有没有尽头。”
林越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开这条路的时候,确实一直看。看路,看地平线,看有没有尽头。那时候他不知道尽头有什么。现在知道了。
“走吧。”他说。
他们上车,继续开。
开到半夜的时候,林越困了。他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沈渡在开车,没说话。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沈渡说了一句话。这次他听清了。
“你爸那封信,可能是写给你的。”
林越睁开眼睛。“什么?”
沈渡看着前面的路。“放在她床头,但可能是写给你的。”
林越没说话。他看着沈渡的侧脸。
“睡吧。”沈渡说。
林越没睡。他躺在那儿,想着沈渡说的话。那封信,写给他的?放在他妈床头,放在那个碗旁边。他爸从来不写信。他爸连话都很少说。但他写了一封信。
林越闭上眼睛。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