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走后的第三天，林越收到一条消息。
是他妈发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很久。
他妈从来不发消息。她只会打电话。那种很短的、喘着气的电话。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碗。土黄色的，有裂纹的，他买的那个碗。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杯水，一盒药。
没有文字。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店门。
外面太阳很大。他站在那儿，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荒漠。
沈渡没出来。
林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坐在那个凳子上，继续剥蒜。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问。
剥了一会儿，林越说：“我妈发了一张照片。”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碗？”
林越点头。
沈渡没说话。
林越继续说：“她放在床头。旁边有水，有药。”
他看着手里的蒜。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拍给我看。”
沈渡想了想。
“可能是想让你知道。”
林越抬头看他。
“知道什么？”
沈渡看着他。
“知道她在看。”
林越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
沈渡低下头，继续剥蒜。
林越没说话。他也低下头，继续剥。
那天下午，他切土豆的时候，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他妈躺着。那个碗放在床头。她每天看。
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问问。
晚上老头来了。
吃完饭之后，他看着林越。
“你今天不对劲。”
林越没说话。
老头笑了一下。
“又怎么了？”
林越想了想。
“我妈发了一张照片。”
老头点头。
“什么照片？”
“一个碗。我买的。”
老头看着他。
“她给你看这个干什么？”
林越摇头。
“不知道。”
老头想了想。
“她一个人在家？”
林越愣了一下。
“跟我爸。”
老头点头。
“那她就是想让你看。”
林越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老人就这样。想你了，不会说。就给你看个东西。”
门关上了。
林越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沈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什么？”
林越看着他。
“说老人想你了，不会说。就给你看个东西。”
沈渡点头。
林越想了想。
“是这样吗？”
沈渡看着他。
“可能是。”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老头说的话。
想你了，不会说。就给你看个东西。
他又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碗。旁边那杯水。那盒药。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外面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
不是看她躺着。是看看那个碗放在那儿的样子。
第二天，林越做了一个决定。
早上他下楼，沈渡在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
“沈渡。”
“嗯。”
“我想回去一趟。”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
“什么时候？”
林越想了一下。
“下周吧。”
沈渡点头。
林越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就几天。看完就回来。”
沈渡没回头。
“好。”
林越等了一会儿。
“你上次说，陪我去。”
沈渡回头看他。
他看着林越。
“你定时间。”
林越点头。
沈渡转回去继续炒菜。
林越站在那儿，没走。
“沈渡。”
“嗯。”
“你真的去？”
沈渡没回头。
“去。”
那天下午，林越切土豆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件事。
沈渡要跟他一起回去。
沈渡没出过内华达。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那句话。
“有你在，怕什么。”
他忽然笑了。
沈渡抬头看他。
“笑什么？”
林越想了一下。
“笑你要出内华达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蒜。
没说话。
但林越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林越躺在床上，想着沈渡跟他一起回去的样子。
他爸会站在门口。他妈会躺在床上。那个碗放在床头。
沈渡会站在他旁边。
他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
但他忽然有点想看看。
第七天，林越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充电器，数据线，钥匙。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
那张床。那个窗户。那片荒漠。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然后推门进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
现在他要带一个人回去了。
他站起来，下楼。
沈渡在擦柜台。
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渡。”
“嗯。”
“我明天走。”
沈渡擦柜台的手没停。
“几点？”
“早上。”
沈渡点头。
林越看着他。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
“没什么好收拾的。”
林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天晚上，老头来了。
吃完饭之后，他没急着走。他看着林越，又看看沈渡。
“你俩要出门？”
林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一下。
“一看就知道。”
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林越看着那扇门，然后看沈渡。
沈渡在擦柜台。
林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出来了。”
沈渡点头。
林越想了想。
“你说他一个人，十年。每天来这儿吃饭。他每天回去之后干什么？”
沈渡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越。
“不知道。”
林越没说话。
沈渡把柜台擦完，放下抹布，看着他。
“可能就坐着。”
林越愣了一下。
“坐着？”
沈渡点头。
“坐着。看窗外。等第二天。”
林越没说话。
他看着那扇门。
一个人。十年。坐着。等第二天。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坐着。也是看窗外。
但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不用等了。
第二天早上，林越下楼的时候，沈渡已经在门口了。
他站在那辆车旁边，看着引擎盖。
林越走过去。
“怎么了？”
沈渡抬头看他。
“检查一下。”
林越站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沈渡把引擎盖放下。
“可以了。”
林越点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沈渡上了副驾。
林越看着他。
沈渡系上安全带，看着前面。
“开吧。”
林越踩下油门。
车开出那个小镇，开上那条小路，开上50号公路。
后视镜里，那个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荒漠里。
林越看着前面。
沈渡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开到中午的时候，林越说：“你第一次坐别人开的车？”
沈渡想了想。
“嗯。”
林越愣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
沈渡摇头。
林越看着他。
“那你以前去哪儿，都是自己开？”
沈渡点头。
林越没说话。
他想起沈渡说过，他八年没出过内华达。
八年。自己开车。哪儿都没去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带他出来，是对的。
开到下午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服务区。
就是林越常去的那个。
他把车停好，两个人下来。
沈渡站在那儿，看着四周。
林越看着他。
“怎么了？”
沈渡想了想。
“来过这儿。”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沈渡看着他。
“送你来的时候。”
林越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去的时候。沈渡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
他不知道沈渡后来也开过这条路。
“你来干什么？”
沈渡想了想。
“看看你开到哪儿了。”
林越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渡。
沈渡没看他。他看着那个加油站，那个便利店，那个厕所。
“就开到这儿。然后回去了。”
林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渡转身看他。
“饿了？”
林越点头。
他们进去买了点吃的，坐在车上吃。
吃完之后，林越发动车子，继续开。
开到傍晚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小镇。
就是林越买碗的那个小镇。
他把车停在那家杂货店门口。
沈渡看着那个店。
“这是什么地方？”
林越想了一下。
“买碗的地方。”
沈渡点头。
他们下车，走进去。
店里还是那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他看了林越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
“又来了？”
林越点头。
老头看了一眼沈渡。
“这是谁？”
林越想了想。
“朋友。”
老头点头。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沈渡跟在后面。
转完之后，他们出去了。
上了车，沈渡说：“那个碗，就在这儿买的？”
林越点头。
沈渡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杂货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五块钱？”
林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沈渡看着他。
“你说了。”
林越想了一下。他好像确实说过。
他发动车子，继续开。
开到天黑的时候，他们进了那个加油站。
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老头说“这条路一个人开容易疯”的地方。
林越把车停进去，加油。
沈渡下了车，站在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