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未消,春意却爬上了几乎每一个邀月弟子的脸庞。
“阿渠姑娘心地善良,聪慧和顺,人人都喜欢得紧,真是让兰庭那小子占了个天大的便宜呢!”薛盈珠拾起一把镂金明珠海棠簪,往阿渠发间比划,“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真乃天作的姻缘。喜帖已送往各派,就等着喝喜酒了!”
阿渠垂下眼帘,勾起一抹微笑:“多谢师姐,成亲之日,定是我与薛大侠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窗外传来鼎沸之声,十几个小弟子听说今日新娘子试嫁衣,便闹着要偷看几眼。
只是这热闹与欢喜,并未传染到新郎身上。漫天漫地都是道贺讨论之声,薛兰庭抱了几坛子酒,偷溜到山庄最为僻静之处——千红林去了,仿佛这样就能置身事外一般。
残梅腐烂的幽香余散在空气中,千红林的梅树早已稀稀落落,他错过了最盛的季节,如今只得寻个粗壮的秃瓢树干,屈腿靠坐,双目空远,一口又一口,喝下辣嗓子的烈酒。
白茫积雪的掩映下,黑漆漆的梅树枝像枯瘦的手,努力够向天空。
“只要一想起她,梅花便开满了枝桠。”
他初尝相思,却仍看不见梅花,或许真如师兄所言,他所懂的并非真正的情爱。
可即便如此,光是相思一道,便已如地狱磨人。他今生从未像这几月,如此难受落魄过,从前他不解,便不懂如何打开一个出口。如今出口有了,更宏大深邃的痛苦伴随而来,逼得他心境大伤,内力紊乱游走四窜,险些走火入魔。
薛兰庭瘫倒在树根上,浑身皮肤寒浸透彻。喝到最后,眼前光怪陆离,那些梅树也抖动扭曲起来,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酒坛已空。便扶树起身,蹒跚而行。谁知这一转身,便隐隐约约,视线内撞入一火红人影。他愣了愣,眨了眨眼,那身影还在。
“你……来找我了?”
没人回答他。
薛兰庭鼻尖泛酸,打了个酒嗝儿,强撑着发沉的眼皮:“你不是焚阳少庄主么,你要当庄主,要当天下第一,那还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怕你父亲知道吗?我已经不想你了,你走吧!”
那红色人影始终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薛兰庭自顾自地说下去:“三日后我就要成亲了。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薛伯伯很开心,炳之师兄也很开心,他让我不要想你,我也确实没有想你,但……我无法不伤心。”
前面那人还是不回答,薛兰庭恼了,蹭蹭蹭几步走上去,推她道:“你走啊!被他们看见你就当不了——”话音未落,几团春雪簌簌砸落,埋了他满头满脸。
得不到回应的薛兰庭,一下子哭了出来,骂道:“我讨厌你!不喜欢我就算了,还拿雪砸我!我要回去告诉师父,再也不下山了!”越哭越厉害,手上摇晃的劲道也越来越重。铺天盖地的积雪落下,最终,薛兰庭眼一黑,栽倒下去。
天还蒙蒙亮,负责扫雪的弟子,便起床来到千红林。
刚打个哈欠,眼睛陡然大睁:一株红艳似火的晚梅树下,堆积起一大团落雪,一条双腿从雪堆中伸出来,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他丢了扫帚慌张大喊:“死人啦!死人啦!”
……
推门声响,姜沅将匕首藏于袖中,假装理了理袖口,背对来人道:“何事?”
温玉勉端着当归汤进来:“阿姜,今日薛兰庭少侠大喜。听闻你二人关系素来不错,不去看看?”姜沅不甚在意道:“东西送到就行。南派如今只他邀月能与我们争光,我跟他关系可好不到哪去。”
温玉勉笑了笑:“那看来是我想多了,薛少侠为人实在,无论谁都容易心生好感,万万没想到会和阿渠姑娘在一起。”姜沅道:“你若想看,便跟姜郃一块去吧。”温玉勉摇头:“我只是说说罢了。阿姜,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姜沅眸光一闪,道:“我的确有心事。温玉勉,你可认识盛湖山庄大小姐辛燕儿?”温玉勉微愣:“有所耳闻,她如何了?”姜沅悠悠道:“听说在麒州失踪了,我观辛庄主很是伤心呢。”温玉勉面色微变:“阿姜,你怀疑我?”
姜沅不答,喝了一口当归汤,半晌才道:“我乏了,近日闭关,你有什么事,便去寻姜郃罢。”挥挥手,意即送客。温玉勉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见她朝内室床榻走去,叹气道:“好,那阿姜好好休息,不要思虑过劳。”
门合上后,姜沅凝神听了片刻。待脚步声渐远,她来到木盆旁,以内力将汤汁尽数逼出,换上粗布衣裳,推开后窗,鬼影一般往外掠去。
她要抢亲。
憋屈了几天几夜,她决定不委屈自己。薛兰庭如果不乐意,她就把他腿打折了,当成翠鸟一样藏着养着,谁都找不到。
姜沅面无表情地捏紧了袖中匕首。
薛青锋十足重视这次婚事,红绸蜿蜒数里如火龙,铺天盖地的红灯笼、红烛与绢花,像是要把山庄点燃。山门外车马如云,各派掌门、各路豪杰携礼而来,唱名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涌进去,又被那满目的红淹没。
“邀月山庄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有人低声道。
“也不看看是谁成亲,扶摇魁首,劈断镇剑石第一人!”
也有邀月弟子交头接耳:“兰庭师兄身体怎样了?成亲前几日,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还好阿渠姑娘妙手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