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炳之找到薛兰庭时，后者正斜躺在榻上，伏天剑随手丢在地上，桌面酒坛空了一只。

薛兰庭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炳之师兄？”薛炳之叹道：“师弟，不是叫你少喝点酒吗？一天最多三杯。你这每日一坛，身子怎么受得住？”

薛兰庭盯着房梁，道：“我想喝。以前师父有什么不顺心就喝酒，身体照样好好的。”薛炳之笑道：“师弟是想师父了。”薛兰庭抬手遮住眼睛，整个人瘫在那里，像被抽去了骨头，“我……我是在想一个人。”

薛炳之道：“那你怎么不去见她？”他声音温和动听，像知心大哥哥一般，让人不知不觉便想吐露心扉，更不要说本来就憋足了心事、即将不堪承受的薛兰庭。薛兰庭抽了抽鼻子道：“他不让我见。”

薛炳之也知他口中另有其人了，安慰道：“女孩子口中的‘不’，有时候是别样的意思。比如要你别来，其实是让你换个方式、换个理由来，或者不要来得太频繁。尤其是性子好强、别扭的姑娘，跟人置气时，最爱说反话。”薛兰庭心想沅兄虽不是女孩子，但确是性子好强，可——“他可没说反话，他如今开心自在的很。”

薛炳之皱眉：“既然此人无情无意，多想也是徒增伤心，不如就此忘却！”薛兰庭问：“他的确对我无情意，可我又如何能忘？”

薛炳之看着墙角一堆歪七扭八的空酒坛，长长叹了口气，道：“跟他人好好相处，打开心扉，便能将不愉快的事放一边了。你可知……阿渠姑娘，心悦于你？”

薛兰庭呆住：“怎么可能？”薛炳之笑道：“师弟果然迟钝啊，这可是人家姑娘亲口承认的，你们的相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这样，又如何懂得真情？”薛兰庭急道：“不可能啊！师兄，你不知道，她就算喜欢，也应该喜欢的是……反正不可能是我！”薛炳之拍拍他的肩膀：“师弟，你自去问她罢。”

薛兰庭当然不敢就此冒昧地去寻她，在房里又种了几日蘑菇，待寻访的人越来越少，他终于偷摸着走出去，敲响了阿渠的房门。

孰料手刚碰上，门便自己开了。屋里人也正好踹翻了凳子，脆弱的脖颈，紧紧悬于房梁白绫之上。

这可吓惨了薛兰庭。短短半年，目睹两次女子企图自戕，估计从此都要对开门有阴影。电光火石之间，他一把抓起桌上茶盖，疾掷而出。“哗啦”一声，白绫断裂，阿渠坠落之际，被他飞身接住。

“薛少侠，你便让我死了吧！”

薛兰庭道：“阿渠姑娘，你为何想不开，是山庄有人欺负你了么？”阿渠含泪道：“不，不是。是我无颜见人。”薛兰庭愣住：“何意？”

阿渠不敢对视：“他们都说……我们是一对，我也的确对薛少侠……心存妄念。是我拖累了您，您是邀月天骄弟子，我甚至……”她隔着面纱摸了摸疤痕，“既然无望，便让我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

薛兰庭怔怔听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阿渠怎么可能真的对自己有这种想法？

随即又想到：姜沅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她。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跟眼前的人共情。看着她的眼泪，也产生了流泪的冲动。

“阿渠姑娘，我并非是因为你的容貌……”

阿渠截声道：“您曾说，我救过您，是么？常言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那日在凌波……倘若您未忘记，又无心爱之人，为何仍不愿意娶我？既然无望，不如让我去死——”薛兰庭脸色大变，连忙拦住：“阿渠！”

他声音颤抖道：“就算……就算我与你在一起，也不一定能爱你。”

阿渠目光温柔：“薛少侠，我不在意。只要能与您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大的福分。”

邀月山庄的早春，依然挂着大片积雪。

薛兰庭走出客院，远远望见扫雪的弟子，聚在一团说悄悄话。他从一旁路过，三三两两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从前这些目光多么稀松平常，今日的他，却觉得如泰山压顶，不得已一边走，一边垂下脑袋，恍恍惚惚，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院中一条裸露的树根绊倒。

……

一只流光溢彩的多色鹦鹉，软趴趴卧在笼内横梁上，头顶那簇向来昂立的红翎羽，此刻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笼子轻柔地抚摸它的脊背，每抚一下，鹦鹉的眼睛就舒服地一眨一眨。

“拜帖？”放下抚摸生病鹦鹉的手，姜沅哼笑两声，嘟囔道，“这次怎么那么讲究了，难不成是跟薛炳之学的？”

她起身往外走，路过铜镜时，下意识顿住脚步，侧身照了照，这才阔步来到前厅，人未到声先至：“是来找我父亲么？他如今闭关了，你可见不到，只能见到——我。”

薛兰庭多月未见，身上齐整漂亮的绣金澹月袍，不知怎的，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落拓。姜沅只看一眼，原本打算给他甩甩脸色的想法，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走上前，撞了撞他的手臂道：“喂。怎么了？”

薛兰庭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告诉你一个消息的。”

姜沅抱臂睨着他道：“什么消息？”

“我要成亲了。”

姜沅愣住。

“你开玩笑吧？和谁？薛盈珠？”

“阿渠。”

“阿渠？”姜沅登时睁大眼，目光飘向别处，“阿渠……”

薛兰庭刚出口便已是心如刀绞，却仍努力维持镇静，道：“是真的。薛伯伯说下个月，就在山庄为我们举行合卺之礼。”

他说着，余光悄悄落在她脸上。心中悲凉地想：若她有一丝一毫的不开心，一丝一毫的生气，哪怕只是皱一皱眉——我便立刻放弃这门婚事。就算把这条命赔给阿渠姑娘，就算被薛伯伯和姜庄主打死，我也要告诉她——我喜欢的，从来都只她一个人。

可姜沅只点点头，接过请帖，随意翻看几眼，随即端起桌上茶杯。

“我知道了。薛少侠若无事，便请回吧。”

薛兰庭心中的火瞬间熄灭。

姜沅抬眼：“还有事？”

薛兰庭愣愣地看着她脸上，一如既往淡然自若的神色。半晌，垂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等等。”

薛兰庭脚步一顿，心跳几乎停滞。

“对了，提前恭喜你。下月十五我正好要去江州办差，怕是赶不上你的喜酒了。贺礼届时奉上，还望勿怪。”

淡金色的身影在门口黏著片刻，终于消失在日光里。

“哐啷”一声，茶杯坠地，碎裂成片。

姜沅双手捂住脸，手肘撑膝，肩膀微微颤动。

“你若有一丝不情愿……”

只要他向她抱怨半句，她便宁可违背对母亲的誓言，也要告诉他她的身份，告诉他她的心意。便是逼，也要逼他退了这门亲事……

可是没有。

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