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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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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看着鼻青脸肿的薛兰庭,满腔郁火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你这……”

萧风扬不是自矜自傲不欺负小辈么,她对他起了杀心,都全须全尾出来了,那薛兰庭这又是……?

她保守地想了个可能性,“你尿他头上啦?”

薛兰庭拿帕子擦着鼻血,一把鼻涕一把泪:“那萧风扬不是个五六十岁老头么,我进去后见了个年轻人,就问他:‘你是谁,萧风扬那老匹夫呢?’那人当时脸就黑了。”

“之后又问了我几个不知所云的问题,我听得云里雾里,就说:‘你这白毛怪,再吵,我就叫我师父来收拾你了!’他问我我师父是哪个,我说:‘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萧风扬,比你们这些奴仆强多了!’他听完就笑了。我气得想让他瞧瞧我的厉害,就空拳搏虎,用一身蛮劲招呼了百八十招,他忍无可忍,把我踹出来了……”

姜沅忍不住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人就是萧风扬。”

薛兰庭大吃一惊,帕子都掉到地上:“啊?那这可咋办!”

姜沅道:“走呗!两个人都把这儿的主人得罪透了,还能咋办?”

薛兰庭瑟瑟缩缩跟在她身后出了门。见她步子稳健生风,不似有伤,不禁暗中松了口气。又想起静室中那一滩水渍、一把断剑,懊悔没多喂那人几招,最好是能把脸打花,拔几根白毛出来逗人乐呵。

姜沅回头瞪他:“还不快点,你想继续待在这儿吗?”

“不想!”薛兰庭立刻道,急忙跟上去,刚想露出个笑,不小心扯到脸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姜沅脚步不自觉放慢,心中忽而酸涩:“倘若他真的拜师成功,我定与他断交,视之如仇。可如今他失败,我心中却觉欢喜轻松,莫非我真的是一个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随即又反驳:“不对!姜沅啊姜沅,你怎又钻这种牛角尖?任凭他人如何看你,你万万不可看低自己。君子如何,小人又如何,我想当什么就当什么。该死的萧风扬,竟扰我心境。”

两人由北返南,比来时少说了许多话。

姜沅远眺白云绿水,烟霞川峦,也消不去腹中半分烦闷。薛兰庭倒是与来时无二,叽叽喳喳的,便是从前她养的那只翠鸟,都没有这般啰嗦。

薛兰庭愁道:“那萧风扬使的什么邪功,我脸上这淤青几天了都消不去,薛伯伯可是夸过我玉树临风来着,往后我如何见人呀!”

姜沅凉凉道:“玉树临风的薛大侠,你不如找个大夫好好看看内伤。我可听说了,有人受过他一掌,初时毫无征兆、活蹦乱跳,七日后,竟在家中五脏六腑衰竭而死了。”

薛兰庭打了个寒噤,捂住肚子,如同身受。

这时,官道上响起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救命啊!救命!”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持长刀,满目凶色,追着一位纤瘦的覆纱女子。

薛兰庭惊道:“阿渠姑娘?”

阿渠在茶摊上的义勇掀纱之举,让二人对她颇有好感,击散几个地痞后,薛兰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地属南北交界地带,再往下便是沅江。阿渠向二人道了谢,将乱糟糟的鬓发拨弄到耳后,声音中掩不住惶恐悲痛:

“自那一事后,几个江湖人联合打砸了老伯的摊子,老伯气急攻心,就这么去了……我虽逃出来,却不认得路,无处可去,还不小心得罪几名游侠……幸好撞见了二位少侠。”

一边说,一边落泪,“我、我虽不会武功,但懂些医术,识得些草药。若、若是二位少侠不弃,阿渠愿肝脑涂地!”

“你要跟着我们,当真?”薛兰庭瞪大眼,“你快帮我看看,我这脸,能治不——”

本不愿揭人伤疤,姜沅依旧留了个心眼:“既擅长医术,那你这伤又是……”

阿渠抚着脸,轻声道:“是我自己毁的容。”

姜沅皱眉。阿渠继续道:“早些年家人对我非打即骂,我便出离家门,跟随一热心药师谋生。后来药师仙逝,我入了镇上的药铺打杂。有一日,铺里来了一位贵人。”

“那贵人权势滔天,又极好美色,便欲强纳我为妾……我不从,便自毁容貌,保全了性命。可惜寻常药铺见我脸有顽疾,得罪权贵,不敢收容。从此东躲西藏,流落异乡。”

姜沅垂眸道:“抱歉……”

阿渠吸了吸鼻子,微笑道:“没事的姜少侠,已经过去了。你们见我不像其他人如见夜叉,阿渠便已心存感激。”

阿渠给薛兰庭开了个药方。此后一路,她见着什么野草药便顺手拾进背篓,几日光景,薛兰庭脸上那块怎么都不肯褪的淤青,竟真淡了下去。

路过下一个小镇,阿渠正要进药铺抓几味内服的稀药,薛兰庭眼疾手快,一把将药方抽了去:“阿渠姑娘,我来吧,怎么好总麻烦你?”

阿渠忙道:“这是我应该——”

“他自己的伤。”姜沅截断她的话,“又不是不能动了。你做得够多了,让他去吧。”

阿渠还想说什么,薛兰庭赶紧拿着药方出了门。来到药铺,正等着伙计抓药,忽觉侧旁一道视线落过来。

他扭头,便见一个粉衣女子倚在柜台旁,桃腮杏脸,色若春花。见他望来,水波潋滟的眸子,对他俏皮地眨了两下。

薛兰庭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下纳闷:“沅兄不是说淤青已看不大出了么?怎的她这般盯着我瞧?”

回客栈后,将药材交予伙计煎熬。薛兰庭一打开客房的门,就被眼前的景色吓了一跳。

屋内不知何时变了模样。灰扑扑的旧梁悬起数道红绸,垂垂曳曳,烛影里轻摇慢展,空气中弥漫淡淡馨香,活似谁家的喜堂。

薛兰庭疑是走错门,正要抽身而出,那门却“嘭”的一声自动闭合。

他回过头。却见床帏之中,伸出一只纤纤素手。

“小郎君,春夜苦短,怎么还傻站着呀?”

……

运功一周天结束,姜沅吐息,缓缓睁开眼。

“交给伙计就好了,你不必如此。”

阿渠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眼中竟有盈盈:“姜少侠,阿渠也想为您分忧。”

“既让你同行,便是将你当我二人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必再做下人的事。”说到“朋友”二字时,不知为何,她竟想起薛兰庭在草原上说那话的神情。

阿渠咬着唇,道:“可朋友,也是要互相关怀的。姜公子,阿渠虽不知您近日发生何事,但见您神色,总觉得……有些难受。”她靠近榻沿,看着姜沅冷淡如白玉的脸,“我幼时跟着师父学过几年推拿,能通气血、解郁结。您若是不嫌弃……”

话还未尽,隔壁突然传来几声桌椅砸地的闷响。

姜沅目光一凝,立刻起身持鞭,踹开薛兰庭的房门,顿时被泻出的一室红光刺得半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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