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一噎,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反驳道:“较真。心老了,可不也是老了么!”
薛兰庭在一旁瞧着稀奇:那人声音苍老嘶哑,整张脸都被毛茸茸的头发和胡须挡住,裸露在外的手,也是脏污黑紫一片,姜沅是怎么看出他年纪的?
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又听姜沅道:“我这朋友顽童心性,脑子不太好使,若是不小心惹到了您,还望莫见怪,晚辈赔您一壶酒。”
薛兰庭委屈道:“我真的只是扶了他一下!”
乞丐咳了咳:“那好吧,看着小娃这么诚恳的份上……三壶酒,顺便把老儿酒账付了。”
姜沅微笑:“那是自然。”转过身看向薛兰庭,嘴角立刻就压下来:“还不快去!”
薛兰庭耷拉着肩膀去了,叠抱着三只高高的酒坛回来。乞丐当即拆开一坛,对天豪饮,哈哈一笑:“华娘子还说我再也吃不成她酒,这下好了,她得跟我姓!”
旋即将剩下半坛往空中一抛,竹竿尖端挑住,酒水泻出细细的一线,从高处流入他手里油亮光滑的葫芦窄口中,精准到未溅出一滴。阳光穿透酒线,竟照出一道浅浅的彩虹。
姜沅和薛兰庭已被眼前这漂亮功夫看呆了。哐当一声,乞丐将空坛掷地,抱着剩下的两只酒坛一摇一摆走了,嘴里还哼起怪调。
他左腰一只满满当当的酒葫芦,右腰一摞米糕,随步子一蹦一跳,竟不知什么时候将薛兰庭买的零嘴顺手牵羊了。薛兰庭在后面道:“前辈,还未问你姓名呢!”
乞丐头也不回:“无名无姓,异人是也!”
薛兰庭目送他背影离去,回过头,对上姜沅的眼睛。啪嗒一声,他腰间岌岌可危的竹蜻蜓掉到了地上。
“沅兄,这次多谢你啊!江湖之大,奇事无穷,谁曾想一个平平无奇的乞丐,居然还是个绝世高手呢!也不知他比起大名鼎鼎的萧风扬来,谁更厉害一些,光是一杆竹子,使得比钢枪铁剑还猛。”
姜沅知他做错事心虚,也不苛责,只道:“我听父亲说,萧风扬已步天人之境,怕是半根手指不用,就能将你打得落花流水。况且——”
她望向乞丐离开的方向:“平平无奇?我看不然。他那手指紫黑僵立,恐中过剧毒,寻常人早已毙命,他却能安然到现在,甚至不费功夫轻易胜过你我二人,足见内力功法之深厚。若说曾经江湖无名,我是不信的。”
薛兰庭奇道:“他那么厉害,中毒了怎么不去找‘鬼手观音’医治?天下可没有她解不开的毒。”
姜沅鄙夷道:“你忘啦?鬼手观音不救武林中人,除非废去武功。”
但混迹江湖多年,多多少少也会结点仇家。武功一废,恐怕等不到治好下山,便被那饿狼般闻风赶来的仇人,撕成残渣碎片了。
薛兰庭心想:“还好这一路有沅兄作陪,不然凭我这性子,还不知闯出什么大祸来。不用到芜城,我就得托薛伯伯来收尸了。”思及此,他快步跟上姜沅,再也不乱走乱晃。
两人走走停停,经过榆岭,北上沅江。江水浩浩汤汤,堆雪拍岸,渔夫吆喝着撑船撒网,金红金红的太阳,照亮了沿着下颌滑落的一滴汗珠,混入奔腾不休的江水里。
薛兰庭背着、挂着山高的小玩意儿,心中已是十分后悔了,见姜沅驻足江畔,似在远眺,心中一喜,趁机向几个渔人和小孩子推销起身上的物件来,你来我往嘴都讲干了,终于卖出大半,脚步轻快了不少。
“下一地,便是圭月岭了。”姜沅打开水囊喝了口水,嘴唇浸上一层莹润。
路旁渔夫听了,道:“圭月岭?你们两个小娃娃,去那作甚?那可是出了名的‘五毒岭’,上个月进去一支商队,只有一人逃了出来。”
薛兰庭道:“哎呦,大伯,要不是急着赶路,我们断不会如此冒险。绕过去,又得耽搁大半月!”
渔夫道:“甚么要紧事,也没有人命要紧啊!好在这季节毒物蛰伏,不甚躁动,你们带点干艾叶、雄黄粉、解毒丹,有备无患。”
薛兰庭点点头,倒了倒自己的水囊,空了,接过姜沅的,吨吨吨喝了几口,笑道:“好啦,谢谢大伯,我这兄弟武功高得很,有他在,什么毒蛇猛兽都是不怕的!来一条蛇我串一条,出来后请你吃蛇羹!”
那渔夫笑了笑,道:“好小子,你要是全须全尾出来了,下次来,大伯请你来家中吃鱼!”
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髻跑过来,手中拿着薛兰庭送出的竹蜻蜓,围着渔夫喊爹爹,声音娇娇糯糯。灵动似水的眼珠,好奇瞅着两个外乡人。姜沅朝她微微一笑,小女孩羞赧着,将一只吃了半口的馒头递了过来。
姜沅一愣,缓缓伸出手接过,小女孩咧嘴跑开了。
在沅江边吹了会儿软风,两人便再次上路。姜沅掏出半只馒头,道:“你吃么?”
“这可是人家姑娘送你的。”薛兰庭打趣道。
姜沅道:“你不吃,我就扔了。”
说完,作势要丢进江里。薛兰庭忙道:“哎哎哎,我吃,我吃还不行吗!我饿得慌!”
他咬了一口,嘟囔道:“小姑娘这是喜欢你,怎么能这样。下次我请你吃蛇羹吃不吃?”
姜沅道:“馒头都堵不上你的嘴。”
不日后,薛兰庭吃蛇羹的打算最终还是落空了。
圭月岭。枝虬蔓绕,古木参天,落叶铺得厚厚一层,看不见道路,或许从来没人走出过道路。幽静得没有一丝风声,到处弥漫着甜腐的花腥气。
脚踩枯枝声响起。进来不久的两人,屏息静气,按照罗盘指引前行。
姜沅心下生疑:走了好一大段路,怎的半点异样也无?难不成他们运气竟这般好,平平安安穿过了这吃人岭?
正疑惑间,脚下踩到一物,姜沅踢开草叶,看到了掩映的东西。
一条腕粗的黑色蛇尸,腹中一短箭。
地上的血液,尚凝固不久。
她刚要开口。走在前面开路的薛兰庭,身体突然后仰,右手往头上一扒,扯下一张密密的蛛网,仰头一望。
他就这么维持着脸面朝天的姿势,眼睛大瞪,急切又僵硬地拍了拍姜沅。
姜沅顺着他视线看去,心顿时一惊。
参天巨树将阳光切得细碎,垂在半空的藤蔓,数不胜数,每一根,都爬满了密密麻麻、有两只人头那么大的紫黑蜘蛛!
成千上百剧毒无比的巨蛛,沉睡着,一动不动。
藤与藤之间,有无数蛛丝,搭桥牵线,把密林层层封闭,让人感到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好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图景!
两个人冷汗直流,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噤声!
要是惊醒了这些毒物,不等开打,它们全掉下来,都能把二人淹没了。
两人闭气运功,身似轻鸿穿林而过,不惊动一草一木。
就在即将离开这片蛛林之时,前方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凌乱不堪的脚步声。
下一刻,层层厚重灌木被刀光破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惊慌失措撞了出来。身侧跟着三名眼熟的棕衣背弓青年,手持弯刀,发冠歪斜,神情如出一辙的慌乱,跟见了鬼似的。
姜沅心中一咯噔。果不其然,跑在前面的粗衣男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鸟雀惊飞,寂静乍破,悬挂于头顶的千百只毒蛛的眼,如幽幽墨绿鬼火,“唰”地齐齐骤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