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剑极为耗精力,薛兰庭已然眼底发青,手臂又酸又麻。退出五步远,道:“喂!你不累吗,要不我们先歇一歇?”
姜沅脸色苍白,道:“好罢!你先下场,我就让你好好歇歇!”
先下比武场就认定为输,薛兰庭哪肯同意?嘴上抱怨道:“真犟。”却也严阵以待,认真对抗。
夺魁之战的刀光剑影,在擂台上持续了三天三夜,难出胜负。最后,以一个戏剧化方式收尾:
姜沅因守了十几场擂台内力干涸,薛兰庭因数日没吃饱饭肚子打鼓。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两人俱是手麻脚软,再提不起武器。凑近了我给你一巴掌,你给我一拳头,我扯你头发,你扒我长靴,幼稚到令人不忍直视。
台下弟子一口口直抽冷气,阁中长老咳嗽连天。最终两人脚也支撑不住了,于是一左一右,双双倒地不起,脸对脸,互赠了个眼色。
薛兰庭给的是笑眼,姜沅给的是白眼。
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并不致命,但也不好看就是了。再加上发泄似的肉搏,发冠歪斜,衣襟不整,薛兰庭那双破鞋子都踩掉一只。
台下犹有弟子激情呐喊:“薛兰……呃师兄!快起来最后打他一下啊!那样就赢了,快站起来啊!”
“薛……小师兄,我们山庄就靠你了!站到最后!”
薛兰庭气若游丝:“没力气啦,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再嚷嚷我就睡了。”
经过这没日没夜、别开生面的比试,邀月弟子对他从轻视变为景仰,即使连他名字都没记全,也都纷纷亲切称他为薛师兄,助威打气,欢呼雀跃。可薛兰庭依旧死鱼般,粘擂台地面一动不动,他们这才失望,悻悻闭嘴。
“薛公子?薛公子?”
裁判上台为薛兰庭翻开身时,却见他双目紧闭,真打起鼾来睡熟了。
一旁侧卧的姜沅幽幽地瞥他一眼,咬牙切齿地晕了过去。
……
扶摇新秀大会绵延百年,头一回出现了两个魁首,可谓奇谈。
然众人心思各异。虽说江湖上焚阳、邀月、凌波三足鼎立,但凌波近年沉寂,说到底还是焚阳姜家与邀月薛家共争武林,本来落到谁头上都不意外。焚阳山庄出了一个奇才,对魁首胜券在握,孰料半路杀出个不明不白的程咬金,共分这一杯羹。
邀月弟子乐了,焚阳弟子却苦了。其中最苦的,还是被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搅黄了夺魁大业的姜沅。两个第一,说起来好听,可彩头只有一个,给谁?
姜沅甫一转醒,就见床帐之中,森然投落一片阴影。她心中一惊,忙下榻单膝跪地:“父亲!”
姜甫阁缓缓转动深翠色扳指,视线越过她的头顶,冷哼一声:
“你还知道我这个父亲!”
姜沅嘴唇发白,双腿勉力支撑。薄日透窗,照亮了窗口处的一方地面,沐浴在光线中的椅脚出现几个重影。
“比试之前,我让姜郃告知过你甚么?”
姜沅涩声道:“一招一式,不可……过于阴狠刻毒,不可……灭焚阳之威名……”
姜甫阁负手在屋内踱步,目光落到她低垂的头顶,沉声道:“人人皆有自个儿的机缘。五年前你初入山庄,还是个经脉不通的孩子。这些年,我不管你看了什么、学了什么,但你既是我姜甫阁的儿子,你的一招一式,都代表着焚阳的脸面。”
“三月前,让你查青川陈氏一案,你怎么做的?当着陈家老小的面,用你那条骨刺鞭,活活勾出二十多名马匪的心脏!”
“不是的!”姜沅后背已然汗湿,抬头辩解,“是那群马匪,奸杀了两名陈家婢女,还威胁……”
“为父说你杀错了?”姜甫阁厉声打断,“是你用的手段!凶残至此,和百年前挖人心肝的魔教有什么区别?”
“我焚阳向来以阳德刚正为纲,若是教人知道我姜甫阁的儿子是一个阴私刻毒的小人,江湖焉有我等立身之地?!”
姜沅嗫嚅:“我、我当时气坏了,忍不住就……”
“那你今日比武,也是气坏了吗?”
姜沅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我给过他们机会,他们非得斗个你死我活……”
姜甫阁定定看她一眼,旋即,坐下倒了杯茶,吹开茶沫,缓缓啜饮。
他不说话,姜沅不敢起身,眼中重影愈发多了起来。地面上的白光朦朦胧胧,如硕大鱼鳞,重叠交加。
良久,头顶上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声。
“你兄长少旻不幸残疾,焚阳的担子早晚在你肩上。近年武林人心涣散,非强腕厚德不能服众。为父待你苛严,是盼你他日少受诟病。”
“可惜你年纪轻轻,心高气傲,许多话,千叮万嘱也听不进去……”
姜沅暗暗称是,又自觉愧疚难当。
“唯有一点,今日你出足了风头,难免招来嫉恨。此后行事,务必谨言慎行,效和光同尘之理。”
姜沅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定当谨记!”
姜甫阁复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林不争虚名的世外高人,更是多如牛毛。这次薛家小子横空出世——两个魁首,哼!”
“你是竭尽全力,他却收放自如,瞧着可比你轻松的很!你这心浮气躁、目中无人的毛病,是该好好改改了。”
听到薛兰庭,姜沅眼也不花了,头也不痛了,胸口憋着一堵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是!”
姜甫阁点点头,话锋一转:“除去扬名立威,扶摇盛会,说到底是为了武林至尊挑选接班人。萧风扬独霸武林几十年,只从南北盛会魁首中择人传承。”
“你与薛家小子,只有一人能入他青眼。不日后上路,你可知该如何?”
“鬼影掌”萧风扬武功独步天下,已入天人之境,有言传其“乾坤独掌三十年,天下英雄尽低眉”,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武学高峰。
扶摇盛会慕名而来的所有人,都怀着得其衣钵、一举冲天的心思。只有成功拜入他门下,才能稳稳当当坐上少庄主之位,更有希望成为下一个武林第一,姜沅深谙此理。
送走姜甫阁,姜沅左手心传来剧痛,原来不知何时起她的指甲就死死抠着掌心,鲜血淋漓。
刚想躺回被窝,外面小厮忽传报有人来找,姜沅脸色顿时古怪:“你说谁?”
“薛兰庭薛少侠。”
他来干什么?
姜沅皱眉道:“不见。”
如此一觉睡到翌日午时,姜郃带着大补丹等物来探望她,说雁州东道主张老爷打算办一场践行宴,正打听在盛会中名列前茅的青年才俊身体恢复状况如何,就差道出她和薛兰庭的名号了。
姜沅精神既复,在张府特为盛会接待所设的群英馆打了几转。各派弟子三三两两,互赠信物,谈笑正欢。
忽听一人不屑道:“要我说,那姜沅能赢,全仗那条骨刺鞭的偏门路数,算什么真本事?咱们都使剑,才让他钻了空子。若论内力,换个比法,他未必多强!”
“哦?张兄想比什么?”
“箭术!”青年声调一扬,“我十岁射落铜钱,百步穿杨,同辈里除了北派那位‘小青凤’,没服过谁!可惜擂台不兴这个。不然,你看他敢不敢应战!”
姜沅眼神寒了下来。正要上前,又想起父亲的嘱咐,硬生生僵在原地。
这时,廊外响起一声朗笑:“你可使劲儿吹嘘!就算有几分打靶射雁的准头,也当不起这个魁首!”
青年闻言大怒。他作为张家三少爷,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外人比下去,本已憋着一口气。此时又在人前被驳了面子,立即拍案而起,愠道:“你又是何人,胆敢跟我比试比试?”
“比就比!”
拱形墙门中,悠悠然走出一个萧萧肃肃的少年身影。一身扎眼的绣金澹月衫,云纹冠带束起高高马尾,玉面朱唇,眼角含笑,如一只初入苍穹的金羽雏鹰,眉目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睥睨之色。
众人一时大感陌生:“此乃何人?”随即看到他背上一柄沉锋重剑,顿时愕然:“竟是邀月那位小魁首!”
薛兰庭换上邀月山庄服饰,倒有几分人模狗样。姜沅暗自收回脚,隐入一旁的假山石林,倒要看看他待如何。
薛兰庭在扶摇盛会与姜沅打成平手,一举成名,许多人仍不知其底细深浅。青年心中忌惮:“莫非他也擅长箭术?”却见薛兰庭走到石桌旁,抓起一颗红溜溜的李子,道:“你用弓箭,我用弹弓,便比比谁准头更好!”
众人噗嗤一声笑了。弹弓这种不入流的江湖法门,也配与弓箭之属相提并论?
青年亦掩不住眼中鄙夷,勉为其难道:“那便如你所言!说吧,怎么比?”
薛兰庭取出黄木弹弓,捡一颗石子,将手中红李抛于半空。众人目光追随空中那条优美远阔的弧线,下一刻,红李“啪”地在空中炸开,果肉四溅。
青年脸肉抽搐,道:“哼!不过……如此!”
他拉开弓弦,较劲般将李子抛得更高了些,一箭击穿红李。薛兰庭又道:“下一把,你丢,我打,交换着来。”
薛兰庭将果盘推到他面前,自己从地上捡了一把石子,示意“请”的动作。青年取出红李,灌注十二分的内力,扔暗器般向空中疾射而出。
石子紧随其后,穿膛而过。一颗又一颗,在空中接连炸开,噼里啪啦,众人目光应接不暇,接连喝彩:“好!再快点儿!再快点儿!”
青年脸色慢慢变了。旋即一把抓过剩下七枚红李,腕上用劲,同时瞬射破空。七颗红李在空中不规则飞刺,如七星连珠,划起一阵锐风。
突然,几条玄雷闪过,七星猛地炸开!如烟花绽放,又如血雾喷溅。
“厉害!”众人眼大如铃,下巴惊落一地。
青年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脸上直如火烧。薛兰庭道:“到你了!”
青年攥紧弯弓的手青筋凸显,把几支羽箭投掷在地,恶狠狠道:“……不比了!算你有几分本事!”
薛兰庭笑嘻嘻道:“瞧见了?大话说早啦。我尚且不及姜沅,你连我这关都过不去,怎么敢去跟他比?既然输了,不如想想怎么跟他道个歉。”
青年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地走了。周围方才奉承他的人,转眼又奉承起薛兰庭,纷纷问起他的师承、功法,还有几个想跟他讨教讨教的。
薛兰庭叫苦不迭:“不比啦!眼酸手软,要回去睡觉啦!”众人又想起他在擂台上呼呼大睡之事,相顾莞尔:“薛少侠是在梦中练功的!”
薛兰庭好不容易打发了众人,转身就要离开。却瞥见假山园景之中,掠过一道赤色衣影。
薛兰庭心道:“不知他如何了?”当即脚步一转,来到一处满是流风赤炎弟子服的别院。小厮见了他,苦哈哈道:“薛少侠,您来五次了,姜少侠全没空。以后,他也不会有空的!”
薛兰庭道:“你怎知他以后不会有空?我看今日阳光明媚,云淡风轻,正是出门的好时候!”
小厮暗暗腹诽:“我当然知道,每次一通报您,姜少侠的脸就跟熄灭的炭火一样的,黢黑!”却拗不过他的执意恳求,回院禀报去了。
薛兰庭在墙外不安分晃荡半晌。少顷,那小厮小跑而来,手舞足蹈满面光彩:“薛少侠,姜少侠叫您进去呢!”言语又是激动,又是解脱,仿佛被邀请的是自己。
薛兰庭一入室,就见姜沅坐于椅上喝茶,桌面另一端还斟有一杯。她看了他一眼,语调轻松道:“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