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底下,并无新事。
有人的地方便有欲。由欲而生争斗,由欲而生怨憎,法度、德义束之,欲念合正。盛而流之,则法度、德义危矣。
民间有朝堂,江湖有山庄。
南派武林自百家争鸣,到三庄鼎立,最后一枝独秀,粗粗算来,不过百年而已。
百年间无甚大事好说。侠义肝胆,时移世易,前辈们的热情早已消磨殆尽,风流云散了。但一项轰轰烈烈的事业套个平庸无奇结尾,总不免令人唏嘘,后辈问起时脸上无光,显得白白青春了一遭。于是挑挑拣拣,流传下几桩趣闻,聊以应付。其中最为津津乐道,便是三十年前的宗派之变了。
三十年前,江南雁州,暮春之初,扶摇盛会。
十年一次的新秀之争,汇聚了来自四海八荒的豪侠才俊。雁州最阔的擂台广场,红旗招展,擂鼓阵阵,车如流水马如龙,便是皇帝出巡也没有的盛况。各大门派摩拳擦掌,喝令自家子弟咬牙血战到底。
人头攒动之中,一名红衣箭袖的少年面色冷淡,理了理立领,取下背后盘旋成圈的漆黑骨刺长鞭,朝高台遥遥望上一眼。
“沅师兄!”
一名赤衣弟子排开人潮走来,气喘吁吁:“庄主让我传话,说这一亩青苗中,能入眼的不过两三棵。邀月山庄薛炳之因丧亲未至,只那洞庭刘家、盛湖辛家的路数稍有些意思,你稍加留意便是。纵然侥幸得胜,也不可轻浮倨傲。还有……”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庄主还说:‘龙贵神髓,而非形骸。龙有升潜之变,武有刚柔之道。上次的事,暂且不论。你今日代表的,是焚阳山庄的脸面,万不可……’”
姜沅道:“我知道了。让父亲放心便是。”
姜郃尴尬地摸摸脑袋,见姜沅神色依旧淡淡,便又说了几句勉励之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群骤然爆发一阵雷鸣掌声,原是那盛湖山庄的辛燕儿,使得一手精彩绝伦的“鸳鸯银环杀”,将对面原本轻视调笑她的彪壮汉子,打得落花流水、脸肿如猪,一连守下八局擂台。
她头上一朵红艳艳簪花随风轻荡,炽烈如火舌,映着同样张扬恣肆的脸。喊道:“还有谁!”
姜沅本该上前,但盯着那朵明媚灿烈的簪花,不禁有些恍惚。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朵漂亮动人的花,被愠怒的母亲狠狠掷到地上,踩了一脚——
“瞧瞧你如今这副小女儿情态!沅儿,你难道忘了曾经答应娘的吗?”
“我们和你爹,分离十余载才苦寻得见,你那孪生弟弟难产而亡,但你爹不能没有继承人,焚阳少庄主之位不能是别人!”
“焚阳山庄只收男子,好在你自小阳气充足,天资聪颖,才堪可以女儿身习得焚阳独门功法,瞒天过海,更胜男子。娘废了多大努力,你又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
“以后你要是再让我瞧见甚么花儿、裙儿,就像那只发霉的馒头一样,剪碎了给我咽下去!”
沉浸在思绪中的姜沅,耳边寒意陡生,抬手截住一颗飞速击向她右耳的物什。取下一看,是一颗葵瓜子。
她转头对上远处阁楼上的目光。父亲姜甫阁正端坐太师椅中,抿了口茶,眼里有淡淡的谴责。
“还有没有!”台上的辛燕儿还在朗声叫唤。台下有人本不觉得她武功如何高深的,因这股悍然无畏的气势,也踟蹰不前。
姜沅主动应战,走上擂台与她抱拳见礼:“焚阳山庄,姜沅。请姑娘指教!”
辛燕儿噗嗤一笑,鸳鸯双环在指尖打转,道:“适才他人同我敬礼,要么潦草,要么急促,你还是第一个,这么板板正正的!本姑娘高兴,决定轻一些,不打你脸了!长这么俊,打坏了还怪可惜。”
姜沅身量颀长劲瘦,面容是偏中性的清逸美,着男装时,任何人看了,都只认为是一个肩有些窄、腰有些细的少年郎。兼之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还尚未完全长开的青涩模样。
姜沅回以一笑:“那便多谢姑娘了。”
语毕,垂下骨刺鞭。辛燕儿旋步一声叱喝,一环飞如满月,挟锐风劈砍而来。姜沅当即后撤一步,扫鞭戳刺其腕,迅如闪电。众人见擂台上双月横飞、长蛇绕卷,大呼精彩痛快,简直像看了一出生动惊险的戏目。
阁楼上的姜甫阁,脸上亦隐约可见笑意。
百余招后,“哐当”几声,双环接连受击坠地。辛燕儿道:“我输了。”
“这……”台下有人傻眼了,“还能打呀!”明明斗得有来有回,怎么就突然结束了呢?
辛燕儿笑道:“不打啦!”捡起鸳鸯双环,向姜沅致了一礼,道:“焚阳山庄竟出了这么一位厉害人物!姜少侠,谢谢你让我,此次比试,我辛燕儿输得心服口服!”
姜沅道:“也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辛燕儿笑着摆摆手,兀自下台了,鬓边的簪花随步子一摇一晃,依旧灿灿。
众人不解。方才比武的,哪一场不是斗得惨烈、披红挂彩的?辛燕儿守擂既久,就这么认输了?
然而,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后面的几场,应战的多是奉师长之命、负门派期望的宗门弟子,对姜沅未尽的实力尚且存疑。他们心中有不服输的韧劲,手上有使不完的蛮力,胸口一团熊熊烈火,直如猛牛看见红布般,不要命似的横冲直撞、缠打不休。
而那根本来乖顺掌握在姜沅手中的漆黑长鞭,“唰”地张开一身狰狞阴寒的骨刺,如暗夜密林中最危险、最恶毒的长蛇,露出锐齿,死死撕咬猎物。一旦触及身体,便是皮开肉绽、血泼如瀑。
看客的脸,已经微微发白了。
姜郃拳心冒出虚汗,偷觑一旁的姜甫阁。姜甫阁脸色沉凝,猛地将手中茶杯投掷于地,冷哼一声,挥袖而去。
下一个青年上台,姜沅无心多战,挥鞭缴飞那人武器。青年小臂受击,闷声捂住,扭头望着自己被掀飞的软剑,当啷几声砸落台下,惊散一圈观者。
姜沅收起鞭子,就见那青年回头,隐忍地瞪了自己一眼,眼里似有深深的屈辱。
“可还有人攻擂?还有没有!”仲裁长老道。
台下嗡然:
“这……吓煞人也!”
“师兄,你们去吗?我?我……腹内嗡鸣,有急,有急!”
“焚阳功法不是以宏大开阔、阳刚硬劲著称的吗?怎的他出招如此……诡谲?”
“杂糅他道,变得刚柔并济、变化万端罢了。想来焚阳山庄为称雄武林,费了不少心力。”
“这怎么打?姜沅此人,以前怎么没听说过?那骨刺鞭一卷,直把别人武器飞出天外;再一抽,活像千万把刀刃同时削骨剜肉。十局重伤七人,这还怎么打!”
立刻有焚阳弟子反驳:“你们凌波不也有人使骨刺鞭?技不如人怪谁?姜师兄赢得光明磊落,就算换剑,一样能赢!至于重伤,都像辛燕儿那样及时认输,能躺着下来?死要面子硬撑,怪得了谁?”
“对啊对啊,你们凌波山庄少庄主,在姜沅手底下,都撑不过二十招啊!”
“哎,人比人,怎么就……”
抱怨的那人脸色又红又白,不再说话。
邀月、凌波山庄长老急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差点把胡子薅秃了。就在仲裁长老最后一声刚要落下时,台下突然响起一句清朗喝声:
“慢着!”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圆,圆心站着一个十八九岁少年郎,肩悬一只半瘪包袱,背挂一柄瞧不出门道的玄铁重剑。
灰衫寒履,风尘仆仆,犹自一身流浪汉装扮。只那张脸倒是干净。面如朗月,眸若晨星,眼中笑意盈盈。
阁楼上的各长老宗主,与台下看客一道纷纷伸长脖子,打量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愣头青。
的确是愣头青。最后几场大多是三大山庄天骄子弟间的比试,他一无名声,二无门派,寒酸到鞋底都快被磨平,一来就挑战屡战屡胜、“心狠手辣”的姜沅,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他浑不在意众人目光,阔步上台,拱手抱拳:“邀月山庄,薛兰庭。”
邀月庄主眉头一跳,问身边人:“本宗有这号人物?”
弟子冥思苦想,拧眉:“未有。”
薛兰庭朝高台使劲招手,声如洪钟:“庄主大人!家师乃不恕散人。他老人家说,让我滚走莫烦他逍遥清净,还道您是他好师侄,让我来投奔您,说是饿不死,还能顿顿有肉吃!我跟着师傅吃了十几年斋素啦,薛伯伯,前几日我盘缠还在路上为贼人所骗,好生凄惨,如今可算找到您老了,真乃老天保佑!”
显然这老天保佑得很没眼光,邀月庄主眉头深皱,绷着脸不语,听到旁边不知是谁“噗嗤”笑了一声,额头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姜沅则暗暗吃惊。
要知道,邀月庄主相隔擂台百余米,与人商量时声音低沉,中间人声熙攘,非内力极其深厚广博之人不可耳闻。这少年来历不明,却也不可小觑。
她一扬鞭道:“说完了么?说完便开打!”
薛兰庭一拍脑门:“哎呀,失敬失敬,开始吧!”说罢,取下背后重剑,手握巨柄,“嘭”地以剑点地。
当今武林以细剑轻剑为主,他这样一柄玄铁重剑,厚重无锋,看似笨拙,实则最克制骨鞭类武器,尤擅以力破巧。
姜沅不敢大意,手腕一旋,使出一招“灵蛟探路”,长鞭似有生命,朝薛兰庭关节、穴位处戳探。薛兰庭以剑面格挡,碎步侧移,看似节节退败,实则游刃有余,信步闲庭。
“还真有两下子!”台下人惊道。
骨刺鞭矫若游龙,与重剑相撞时火星四溅,呲啦刺耳。姜沅虎口被震得发麻,心中震感更甚。
薛兰庭武功非是纯邀月派绝学,更杂糅了少林棍法机锋,可她之焚阳心法正是由少林金刚内功改造而来,无论武器还是招式,薛兰庭都对她形成一种天然压制。
姜沅心中一凝。对面那厮却七嘴八舌、吱哇乱叫:“哇!江湖上的人出手都像你这么猛?”
“你这鞭子不错啊,哪位名家炼的?介绍给我呗。”
“嚯!身法这么快,吓煞我也!”
“兄弟,你是不爱说话吗?好生沉闷。”
姜沅怒极反笑:“这算你扰人注意的招式么?”
那人道:“……啊?”
姜沅以为他故意装傻充愣,心头火起,招式愈发凌厉。转眼近百招,薛兰庭一个不慎,小腿被骨鞭扫中,身形一晃。
姜沅冷笑一声,心道不过如此,正待如法炮制缴了他武器。谁知薛兰庭不躲不避,一声暴喝,凭借一身可怖蛮力,连鞭带人猛地抡起!
一力降十会!
看客们已然呆滞。邀月庄主不顾形象地瞪大双眼,一个“好”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他克制地捋了捋髭须,瞟一眼不停转动扳指的姜甫阁,嘴角掩不住得色。
一旁年纪轻轻的薛朗却克制不住激动,忙扯着他道:“庄主,你看!你看!”
姜沅耳畔风声如啸,眼看就要在地面上砸个大窟窿。生死一瞬,她咬牙弃鞭,借势腾空,从袖中滑落两把短匕,朝他胁下疾刺。薛兰庭侧身一避,她趁机夺回骨鞭,落地连退数步。
阁楼上,姜郃攥紧栏杆,咬牙切齿:“邀月这帮蛮匪……”
鞭来剑往,从晌午斗到次日天明。
台下看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剩下的个个熬红了眼,谁舍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