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沉无意参与争吵,只想快点赶路,于是继续拨开人群向前去,眼看到了圈子最里面,便听那樵夫怒道:“你欺人太甚,还不放开我?”
跃沉脚底抹油,打算靠着一侧过去。
他背对着冲突,却只听到背后层层叠叠的尖叫陡然拔高——
跃沉转头,满地热汤混着同样温热的鲜血。
倒下的小贩双眼空洞地盯着他的方向。
樵夫刚才还是个毫无破绽的人,这会儿剥去伪装,鬼身藏不住了。他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拉扯上扬,露出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人们霎时间惊恐地后撤,街上一片混乱。
跃沉对鬼气要比人类敏感的多,早就后退几步,默默拉开距离。
人间尚且不成气候的鬼,没有黑色瞳仁,只有眼白。而有一定道行的鬼,眼睛里是血红色的瞳仁,那瞳仁越大,颜色越近乎血红,杀的人也就越多。
樵夫四肢肌肉充血隆起,筋络青紫骇人。那双黑雾翻腾的眼睛中间,赫然浮现一点米粒大小的鲜红眸子。
跃沉倒是很意外,修成血眸的鬼怪,也算是难得,在山林里足是一方邪祟。如今居然主动献身,给大街众人充了一景。
这鬼哪由人们反应,顷刻间卷起一阵暗雾。
跃沉只觉得风一动,围在他周围的几个无辜百姓登时被刀刃般锋利的雾气刮成碎肉烂泥,鲜血四溅。
尤其刚才给小贩帮腔的那几个,无一例外地爆成血雾,被绞杀了个干净。
黑雾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一些过路的修士修为低微,自身难保,此刻只有躲开的份。
樵夫一抬手,那气势腾腾的凶悍黑雾听主人的吩咐,扭成浓重的一股,直直朝他冲来。
跃沉心里直呼冤枉——
我赶我的路,你打你的架。我一没说你二没让你赔钱,怎么冲着我来?
哪里有他说话的机会,黑雾直冲冲扑过来,张牙舞爪要把他吞干净了。
堂堂神仙被鬼敲到脸上,岂有此理?
他只好上前一步,略斟酌着使出三分法力,低声掐了咒诀“云开雾散”。
黑雾距离他三尺处堪堪停下,然后碎裂飘散,再不能成型了。
原来是纸老虎。
跃沉放下心来,嘀咕道:“我还以为多了不起的鬼怪,闹出这么大阵仗……”
樵夫惊默了几秒,手心再次聚集丝丝黑雾。这次并不是散乱的雾气,而是看上去凝如实体的黑刃。只在刹那之间积聚成型,带着森森阴气扑面杀来。
跃沉暗中掐咒,顷刻间风起云涌、飞沙走石,那黑雾凝成的巨刀就这么硬生生被吹散了。
他玩闹够了,不想在纸扎的幌子上浪费时间。抬手一挥,黑雾就失去了原主人的控制,在跃沉指尖重新凝成极其细巧却更暗的一根针,慢悠悠地倒冲向樵夫。
樵夫瞪大眼睛,无论如何使力都不能让那出自他自己的黑雾溃散,只好支起一面黑雾重盾挡在身前。
然后,那根运动缓慢的针不费吹灰之力地穿透雾盾,甚至没有加快速度,就这样不紧不慢又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老鬼的眉心,然后化成雾消失不见。
老鬼的血眸定格于惊恐。
没了鬼气运转支撑,半空中那些漂浮的碎肉血雨倾盆而下。
跃沉懒懒念了一句“未雨绸缪”,头顶如同撑了伞,坠落的血肉左右闪躲,自动避开了他站立的地方,衣角竟没有沾上一丁点血污。
不知道是哪家的修士发了警示符,城里大批大批的修士正往这里赶。跃沉趁着没人注意他,拔腿就走。
兴陵城繁华无限。外城的乱子闹得天翻地覆,内城恍若无事,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仍不绝于耳。
谁顾得上外城刚才有个和他们一样的贩夫走卒,和他滚烫的生计一起洒了满地呢?
跃沉在大街小巷消磨了一整天,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城池灯火通明,远看去煌煌一片,夜景掉在河水里穿城而过,荡漾开年关下的热意。
“小郎君要食甜汤?”妙龄女郎鬓边簪一朵香透的晚香玉,软语招呼来客。红粉佳人粲然一笑,艳色绝妙。
他一带而过,直到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袍子的一角。
跃沉低头——是一只软糯的兔子,奶白奶白的,毛色顺滑,乖巧地抱着他的衣角。摊主把兔子揪起来,拎回去,向他道了一句抱歉。
跃沉笑了,摆摆手,蹲下去逗弄它。
蓝眼睛兔子,跟昆仑山一样的蓝天的颜色,怪好看的。
摊主上上下下将他一打量,见他穿的体面,就毫不客气张口要价:“郎君若真喜欢,五钱银子拿走,还送您一只竹笼子。”
他嘱咐:“您把兔子给我留着。”
转身进了当铺,掏出三片建木身上薅的新鲜叶子。
鉴定的掌柜盯着叶子亮了眼睛,又是好一番上下打量。咂摸着这少年人面貌不凡,姿态脱俗,忙从柜台中滚出来作揖。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敢问大人何处取得,但问这叶子离体几日?”
跃沉算了算,犹犹豫豫说:“不到一天吧……”
掌柜好悬咬了自己舌头,话都说不太利索:“万年建木新鲜叶子……离体还不到一天吗?”
跃沉点头。
最后他收到一沓面额最大的银票,临走的时候还要求掌柜的给他破开五钱银子。
掌柜在跃沉手里塞了两个银锭子,将这位祖宗好言好语送出门。
“掌柜的,要不要派人跟……”伙计凑上来,被掌柜的一巴掌拍了回去。
“跟?跟什么跟!”掌柜的呵斥道,“咱们都不要命了?”
他眸色深暗,站在店门前望着跃沉提着兔笼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掌柜正要进门,屋内却突然闪进一个青衣男子。
“噤声。”青衣男子淡淡道,“刚才那人卖的什么,我全买下了。”
掌柜知道身怀重宝自然容易被人盯上,但这也太快了些——刚才的少年被眼前的青衣男子跟踪了。
这一会儿就见了两个天仙似的人物。掌柜的暗暗称奇,转着眼珠,心里直琢磨。
青衣男子削白遒劲的手指从袖中夹出一块令牌,举到掌柜面前,短暂停一停就收了回去,但掌柜的看的很清楚。
“鼎元宗”——这谁敢惹?
不多时,青衣男子怀中也揣着锦盒,装了这三枚新鲜树叶,不紧不慢走出店门。
才出门就撞上了个满身叮当作响的乞丐老头。准确来讲,是那人主动撞上他。
“姜长老出门,易容术也不弄一个?”老头头发枯乱,袖口沾着可疑的污渍,就要拉住他。
姜庆临不着声色地躲开,拢住宽大的衣袍,免得碰脏了:“曳白?你来凑什么热闹?”
话音落下,姜庆临有所察觉似的微微蹙眉,又向他一伸手。
“东西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