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荒凉一片,枯杆满地,蓬草飘飞。不远处风沙浓重,不祥的黑雾隐隐绞缠其中。
男人一袭简素青衣,黑发盘起,鬓边风尘碎发,仍能看出面貌清秀端正来。
可这样大的风沙天,任谁来滚上这么一遭都得裹成个灰球儿,衣衫已经看不出一点青色了。
姜庆临此次孤身来寻探宝物,不想正撞上了沙鬼,一路狼狈。
沙鬼是戈壁里极其凶险的一类鬼怪,吸人血髓,能将人活生生吸干,还能刮起滔天风沙,借着风沙掩护,惹上一只就惹来一群,极难对付。
取道这一趟路的过客,十个有八个要折在流沙地。
沙子里头埋着白骨,是个冒险者的坟冢。
姜庆临身后追着百来只沙鬼,法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一瘸一拐,趔趄着向前。
不远处有一个破棚子,拿石板和帆布搭建起来,敞着正堂,仿佛是神庙的形制。
简陋至极,但是眼下前不见人烟,后追着沙鬼,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管那神庙是龙潭还是虎穴?什么都顾不上了,凡夫俗子,任你是多高人一等的修士,见了神老老实实磕个头,祈求庇护吧。
他一点点朝着那个方向挪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破棚子说是神庙,其实那神没有造像,只有一张木板,潦草刻画生平,简单描述了神相。
仿佛是什么人私立的,矗立在遥遥无极的黄沙里守望。
这神庙不知道在风沙里被吹了多久,棚子里沙子没过脚脖子。神龛里供的木板积灰,字迹几不可辨。
他慢慢匍匐过去,手磨在沙砾上,膝盖跪在石板上。身后的风沙越来越近了,黑雾更浓,冲破了风沙的边际。
姜庆临甚至不顾上看这是不是正经神,跪下就是念咒叩拜。
反正前后左右都要死,生路无门,木板在他眼中霎时就高大起来,成了目之所及唯一的念想。
“危在旦夕,立地焚香,神灵必降!”
姜庆临满怀期许,规规矩矩念了请神咒。
木板毫无反应。
黑雾卷来尘土,神相好像有微弱的金光闪了闪,若隐若现。
姜庆临觉得自己的命也若隐若现的。
金光最终还是灭了,仿佛刚才海市蜃楼一场幻梦,任凭他怎么诚心念诵,神相都毫无反应。
来了又走了?见死不救?
风沙扑过来淹没了他的袍角,木板从神龛上掉下来,摔裂成两半,掉在他眼前。
姜庆临在最后一刹那抬头看清楚了木板上刻的名号——
“越宸,昆仑武神”
跃沉被窗外小摊贩的叫卖声吵醒。
正有些困惑怎么没听到建木老妖唠叨他赖床,迷迷糊糊之间,叫卖声在窗根底下走了一趟,捎着闹市的清亮嗓音又远去了。
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无家可归”,遂掀了被子坐起来。
他贴身只穿一件透白的鲛绡——两百年前他两千年小寿,王母娘娘特赐他的礼,还和左右说,总算是长大些了。
鲛绡哪能在这红尘里乱滚?这么一折腾,皱了一大片,晃荡在他纤瘦的骨架子上。云似的,雾似的,皮肉比鲛绡更清透。
光是长得一副漂亮皮囊可不顶用。
跃沉已经因为过于躺平而被王母娘娘踢出了昆仑山,三年——搞不好三百年,都别想回去了。
作为昆仑山知名咸鱼,跃沉“战功赫赫”无人匹敌:逃早功逃修炼逃考核,就连王母娘娘的蟠桃大会都敢翘——让管辖他的领主建木老妖直呼胆大妄为。
这不,报应就来了。
王母娘娘特意召开大会,要求所有修行不满千年的神妖都要分批下凡历练,争取香火,体察民情。
说是分批,实则这一批也只有他一个,而且大概率很久都不会出现下一批。
针对性一目了然。
跃沉本是浮光潭中玉骨得道,幻化人形已五百年,无功无过,如今光荣成为了昆仑山第一个因为懒得维系信徒和香火而被贬下山的神妖。
丢人。
这是建木老妖骂他的。
天狐安慰他:“你呀,下了山,隐去灵气,只装做凡人。若人问起,就说是上山采药迷了路——装成郎中你还不会么?”
跃沉心道他还真不会。
毕竟应龙讲解药理早课的时候,他不是睡觉就是干脆逃学。抓药都怕给别人治死了,哪里敢装郎中?
总之不等跃沉学到点什么本事,他就被建木赶下了昆仑山。好在是天狐好心,给他偷薅了几片建木老妖的树叶,在人间还能买上个好价钱。
他出门给客栈老板结账,两手空空连行李都没有,又是个长得惹眼的少年郎,掌柜的思前想后反复打量他好几遍。
“公子慢走。”
跃沉没要找回来的银子,直接出了门。这回是真忘了——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去,把钱要了回来。
拿了钱他也不知道干什么好。街边站满了卖力气的苦力,等着雇主招揽。
但是他是因为什么被赶下山的呢?
懒啊!
天天卖力气吃饭,那岂不是懒人的酷刑?
说实话,这三年他都打算躺平度过。有钱有闲,就当是来游历一遭,品一品人间究竟有何等美食。
孰料王母娘娘把他的伎俩看得门儿清,他还在瑶台底下一片仙云飘飘中听候发落呢,就被下了通牒——
“下凡乃是匡扶正道,不是吃喝玩乐为非作歹的去处。坐在神位既然都这样懒惰,那便罚你攒够香火,不能轻纵了你。若是攒不够,三百年也不准回来。”
回来自然是垂头丧气的,天狐看不过小孩子下凡吃苦,便哄他道:“……你只管进城就是。人间只有劳动得了银钱,方能混口饭吃。”
“别的我不教你,你只去那包食包宿的地方探问,只要不是卖身去处,你便老实干活,安心呆在人间,多帮扶疾苦百姓。三年一到,马上回来,别和‘百鬼夜行’撞上了日子——那还不是眨眼的事情么?”
天狐嘱咐他,说了半天,总算是记住了:包食包宿的,不卖身的,只管去就是了。
说的容易,哪有这种好事。
人流突然堆积,前面隐隐约约爆发出争吵声。
“你干什么?撞了我的摊子,不赔钱还想走?”
跃沉一点点分开人流,挤到前面。只见满地滚热的汤——原来是个樵夫,一走一过不经心,把人家街边小贩的吃食摊子刮倒了,此刻正被摊主揪住不放。
小贩紧抓着他的手腕,嗓门子颇大,喊来一圈人站定:“众位给评评理——哪有坏了人家财物不赔钱的道理?”
围观群众一阵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