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气暖，御花园中草木渐盛，柳色垂青，海棠开得正好，宫道上往来宫人步履轻捷，各司其职，偌大紫禁城依旧在祖宗旧制的规矩里，不紧不慢地运转。

这日散学，诸阿哥从上书房而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三阿哥胤祉走在前侧，与身边几位年长阿哥说着近日经史讲义，语声平稳，颇有文人气质。四阿哥胤禛沉默行在一旁，不随意插话，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神色一贯沉静。九阿哥胤禟与几位年纪相近的阿哥走在一处，语声轻快，偶尔说笑几句，却也不敢在宫道上肆意喧闹。

胤禩走在稍后的位置，不抢先，不落后，与众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刻意合群，也不显得疏离。一行人行至廊下临水花圃边，摆放着数盆官窑所出的应季盆花，是预备着宫中陈设所用，规制严谨，不得轻易触碰。

行至此处，一位小阿哥脚下不慎打滑，身子一歪，眼看便要撞到花盆。身旁几人或是连忙侧身避开，或是出声轻喝一句提醒，脚步都未曾停下。胤禩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稳对方，待小阿哥站稳、神色安定之后，便收回手，重新归到队伍之中，继续前行。自始至终，他没有多余神色，没有呵斥，没有张扬，只像做了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不远处的柳荫之下，康熙正由梁九功等近侍陪着慢行。他本是处理完政务，随意走动舒展筋骨，并未声张，是以诸阿哥都未曾察觉。方才那一幕，自小阿哥踉跄，到胤禩伸手相扶，再到不动声色归队，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都落入帝王眼中。

康熙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示意身边人通传，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淡淡扫过诸人的背影，片刻之后，才继续缓步前行。龙袍衣角拂过青石地面，无声无息，无人能揣度他心中半分思绪。

一行人转过曲廊，行至箭亭附近。康熙脚步微顿，示意众人稍候。诸阿哥忽见圣驾在此，皆是一惊，连忙依次上前见驾，行礼如仪，不敢有半分差池。

“既在此处，不必多礼。”康熙语气平淡，“就近各射一箭，朕看看你们的功课。”

阿哥按序齿上前，领命、搭箭、拉弓、放箭，一招一式皆依宫规。三阿哥胤祉文风偏重，弓马非其所长，然姿势端正，礼数周全，箭支中靶，略偏中心。四阿哥胤禛沉心静气，拉弓稳，发箭疾，箭直入靶心，动作利落，射毕依旧神色如常，不见半分自得。九阿哥胤禟气力不弱，性子略急，准头稍差，箭落靶边，射罢自己也微微一怔，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退下。

轮到胤禩。

他上前领命，取弓、搭箭、站定，动作不急不缓，全然依照上书房师傅所教，没有半分出格，也没有半分懈怠。拉弓、屏息、瞄准、松手，箭支破空而出，稳稳扎入靶中，位置稳妥合规，不出挑，也不失礼。射毕，他收弓、行礼、退归原位，垂手而立，安静侍立，与先前别无二致。

康熙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亦没有半句点评，只淡淡看向接下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