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的手开始发抖。他点开最后一个视频文件。
拍摄地点显示是阿拉斯加的冰川。画面里,凌曜把GoPro固定在胸前,第一视角。他正在攀爬一道冰裂缝,冰镐每一次挥出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爬到一半时,上方有一小块冰檐崩塌,冰块砸下来,凌曜本能地侧身躲避,但身体失去平衡,向下滑坠了三四米才用冰镐制动住。
镜头剧烈晃动,可以看见冰壁在眼前飞速掠过,听见凌曜粗重的、带着恐慌的呼吸声。稳住之后,镜头对着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黑暗,寒冷。
然后,镜头转回来,对着凌曜自己的脸。
那是唐墨池第一次,在凌曜的影像里,看到他的脸。
凌曜戴着护目镜和面罩,但面罩拉下来了,露出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颊上有冰屑和擦伤。他对着镜头,喘着气,然后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
那是一种疲惫的、空洞的、近乎绝望的笑。
他对着镜头,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风声很大,但唐墨池听清了。
他说:“唐墨池,你看,我还活着。”
视频到此结束。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唐墨池盯着黑掉的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喉咙里堵着什么,吞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凌曜的手伸过来,要关掉文件夹窗口。
唐墨池猛地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凌曜的皮肤里。
“别关。”唐墨池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凌曜僵住了。
唐墨池转过头,看向凌曜。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让我看看,”他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让我看看,那时候的你……到底有多痛。”
凌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避开了唐墨池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宇后面,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都过去了。”凌曜说,声音很轻。
“没有过去。”唐墨池摇头,“它就在这里。”他指着屏幕,指着那些影像,“它在你拍的每一帧画面里。凌曜,你那时候……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凌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陷入昏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两人的脸。
“想过。”凌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在阿拉斯加那次滑坠之后,我想过。如果我就那么掉下去,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唐墨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滚烫的,砸在手背上。
“但我不能。”凌曜继续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我答应过你……虽然分手了,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他苦笑了一下,“很可笑吧?分手了,还拿这种话绑着自己。”
“不可笑。”唐墨池说。他松开凌曜的手,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然后重新握住鼠标。
他开始从头看起。
每一个文件,都点开,完整地看完。那些暴风雪,那些深海,那些沙漠,那些冰川。那些孤独的、挣扎的、痛苦的画面。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阅读一本凌曜用生命写下的、无人能懂的日记。
凌曜没有再阻止。他就坐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唐墨池看那些影像。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三个小时。
唐墨池看完了最后一个文件。文件夹空了。
他松开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还有眼泪干涸后、皮肤上淡淡的咸涩。
凌曜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灯。
暖黄色的光瞬间充满空间,驱散了屏幕带来的冰冷感。凌曜走到窗边,背对着唐墨池,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唐墨池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凌曜在冰原上拍极光的样子,在深海里拍鲸落的样子,在沙漠里拍银河的样子。那些画面很美,但美得让人心碎。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
“这些……”唐墨池说,“也应该成为《光影之声》的一部分。”
凌曜的背影僵了一下。
“不是作为展览主体。”唐墨池继续说,“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章节。可以叫它……‘放逐’。”
他站起来,走到凌曜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城市。玻璃窗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模糊的,重叠的。
“或者,”唐墨池说,“作为我们未来某个更深刻项目的种子。一个关于孤独、关于逃离、关于……如何从深渊里爬回来的故事。”
凌曜转过头,看向他。
唐墨池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唐墨池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坚定,像被泪水洗过的黑曜石,在灯光下闪着清亮的光。
“凌曜,”唐墨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凌曜心上,“我们不需要回避过去。包括那些伤。”
他伸出手,握住了凌曜放在窗台上的手。凌曜的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持器材磨出的硬茧。
“那些伤,是你的一部分。”唐墨池说,“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它们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也让我们……走到了现在。”
凌曜看着唐墨池,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心疼、理解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接纳。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河。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影子在玻璃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融为一体。
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名为“归档-未使用”的文件夹窗口。那些孤绝的影像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沉睡的伤口。
但现在,有人看见了它们。
有人愿意,把它们也纳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