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的点头很轻,但唐墨池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些。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唐墨池没有松开手,他侧过头,看着凌曜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些旧日风霜留下的痕迹,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我们从哪里开始?”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凌曜沉默了几秒,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个依然打开的文件夹。“从……给它们一个名字开始。”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稳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墨音”工作室二楼几乎成了不夜城。
唐墨池将“放逐”章节的构思写成了详细的创作笔记,包括影像的选取逻辑、情绪线索的铺陈、可能的音乐风格方向。他打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纸张在桌面上铺开,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凌曜则开始重新梳理那些影像,不再回避,而是以创作者的目光审视——哪些镜头能传递孤独的极致,哪些又能暗示一丝微弱的、向光的渴望。
苏晴和大川也加入了讨论。四个人常常工作到深夜,咖啡壶空了又满,外卖盒在墙角堆成小山。空气里混杂着纸张的油墨味、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以及食物残渣冷却后淡淡的油腻气息。
第四天下午,当唐墨池正在修改“地平线之外”竞标计划书的核心理念部分,试图将“放逐”章节作为“勇气”主题的暗面补充融入时,苏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变,拿着手机走到窗边接听。通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苏晴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逐渐绷紧。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她深色的西装外套上,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挂断电话,苏晴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
“刚刚是‘艺创资本’的李总助理打来的。”她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原定下周二的合作意向洽谈会,取消了。理由是……‘内部战略调整,暂时不涉及跨界艺术项目投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唐墨池放下笔:“上周不是还谈得很顺利吗?李总亲自说对《光影之声》的理念很感兴趣。”
“还有,”苏晴滑动手机屏幕,调出另一条信息,“‘先锋画廊’的负责人也发了邮件,说他们今年的展览排期已满,无法承接我们之前讨论的预展合作。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大川皱起眉:“这两家都是我们筛选过、背景相对独立、不太可能受星耀直接影响的机构。”
凌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目光扫过苏晴的手机屏幕,又看向窗外炽烈的阳光,眼神很沉。
唐墨池的手机也在这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接起。
“唐先生您好,我是‘寰宇地理频道’项目协调部的王经理。”对方的声音客气而公式化,“关于凌曜老师与我们频道正在进行的‘环球终极项目’后期合作,以及未来可能的《光影之声》相关播出计划,我们这边需要重新进行一些……内部评估。近期的一些沟通可能需要暂缓,具体时间等我们通知。”
电话挂断。
唐墨池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凉。他看向凌曜。
凌曜已经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
“林薇薇。”凌曜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苏晴迅速在电脑上操作起来:“我马上查一下,还有几家在接触的潜在合作方……”
接下来的半小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三家原本表达过兴趣的独立艺术基金会,两家新媒体内容平台,甚至一家之前主动联系过、想邀请凌曜做摄影讲座的艺术院校——都以各种看似合理、实则突兀的理由,推迟或婉拒了进一步洽谈。
仿佛一夜之间,“墨音”工作室和凌曜这个名字,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扣住了。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摸不到,也走不出去。
“她在用星耀的影响力,做地毯式施压。”大川合上笔记本电脑,脸色凝重,“不直接针对我们,而是针对所有可能与我们合作的对象。警告他们,和‘墨音’合作,就是和星耀过不去。在商言商,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尚未成型的项目,去得罪星耀这样的行业巨头。”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鸣,却驱不散那股逐渐升腾的焦灼感。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但照进房间,却显得苍白无力。
唐墨池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凌曜并肩站着。他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行人匆匆的脚步,整个世界依旧在高速运转,只有他们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这是釜底抽薪。”唐墨池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想让我们在竞标前,先变成孤岛。”
凌曜侧过头看他:“怕吗?”
唐墨池摇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有点生气。但不怕。”他转过头,迎上凌曜的目光,“她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她怕了。”
凌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别让她得逞。”
反击的第一步,是陈老打来的电话。
老人家消息灵通,似乎已经听说了什么。电话里,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历经风浪后的沉稳:“小凌啊,听说你们遇到点麻烦?星耀那个女娃娃,手伸得有点长。”
凌曜开了免提,唐墨池、苏晴、大川都围在旁边听。
“陈老,给您添麻烦了。”凌曜说。
“麻烦什么!”陈老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我老头子最看不惯这种仗势压人的做派。艺术圈的事,就该用艺术说话。”他顿了顿,“我认识一个人,叫沈伯钧,搞文化投资很多年了,在圈子里有点分量。最重要的是,他跟你父亲凌振华,当年一起在北大荒插过队,有过命的交情。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了,但这份香火情还在。”
凌曜眼神微动。父亲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起了。
“沈老这个人,脾气有点倔,但眼光毒,也爱才。最重要的是,”陈老加重了语气,“他不怕事,也不吃仗势欺人那一套。我给他打个电话,引荐一下。你们把《光影之声》的东西,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成不成,看你们的本事,也看他的判断。”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伯钧……”大川若有所思,“我好像听说过。‘钧石资本’的创始人,早年投资过不少成功的文化项目,后来半退隐了,但影响力还在。关键是,他口碑很好,出了名的有原则。”
凌曜看向唐墨池。唐墨池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准备材料。我们要见沈老。”
与此同时,唐墨池启动了另一条线。
他让苏晴整理出一份全新的名单——不是那些传统的艺术机构或投资方,而是近几年崛起、以内容为核心、风格大胆、且多次公开表示“不惧巨头、只看作品”的新媒体平台和独立艺术社群。
“既然他们想堵死传统的路,”唐墨池对苏晴说,手指在名单上划过,“我们就自己开一条新的。”
他亲自撰写邮件,不是千篇一律的商业计划书,而是一封封真诚的“艺术家手记”。他在邮件里讲述《光影之声》的诞生,讲述凌曜镜头下的勇气与孤独,讲述音乐如何与那些极致影像对话,甚至提到了刚刚萌芽的“放逐”章节构想。他附上了精简版的影像混剪和音乐片段,但重点始终是理念和情感。
“我们寻求的不是简单的资金或渠道,”他在每封邮件的结尾都这样写,“而是寻找同样相信‘内容价值高于一切’的同行者。哪怕只是线上的一次展览,一次深度的内容授权合作,一次基于共同理念的传播实验。”
邮件在深夜发出,像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
等待回音的时间,被用来完善给沈伯钧先生的资料。凌曜和唐墨池一起,重新剪辑了一个七分钟的概念短片,不仅包含《光影之声》主体部分的壮美,也谨慎地选取了“放逐”章节中几个最具感染力、又不至于过于沉痛的镜头,作为“勇气背后的阴影”的注脚。唐墨池则撰写了一份详实的项目阐述,文笔凝练,情感真挚,将艺术追求、社会价值与可行的实施路径紧密结合。
第三天下午,陈老传来消息:沈伯钧先生同意见面,时间定在次日上午十点,地点在他位于西山的工作室。
同一天傍晚,唐墨池的邮箱开始收到回复。
最初的两封是礼貌的拒绝。但第三封,来自一家名为“视界无疆”的头部线上艺术平台,措辞截然不同。
邮件里,对方的内容总监表达了强烈的兴趣,称赞《光影之声》的构想“极具前瞻性和艺术感染力”,并直接提出了一个初步合作方案:平台愿意提供首页焦点推荐位,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线上沉浸式特展,包含独家专访、创作幕后纪录片、以及线上衍生品开发授权。合作条件优厚,分成比例公平,并且明确写道:“我们关注的是作品本身的力量。外部商业环境的压力,不应成为优秀艺术表达的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