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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爆发与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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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投下温暖的黄色。凌曜的手指停在方案某一页的条款上,那里用红色标注了一行小字:“此条款存在潜在法律风险,建议修改。”他抬起头,发现唐墨池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均匀而绵长。

凌曜轻轻取下他的眼镜,关掉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勾勒出唐墨池安静的睡颜。凌曜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然后操控轮椅回到自己房间。他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都是他这些年拍的,唐墨池的背影,唐墨池的侧脸,唐墨池在钢琴前,唐墨池在厨房里。最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准备用来开“归途”分店的钱。他拿起银行卡,握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凌晨三点,凌曜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种尖锐的焦虑刺醒的。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左腿传来熟悉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在肌肉深处反复戳刺。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凌曜屏住呼吸,仔细听。是唐墨池在走动,脚步很轻,但能听出节奏——他醒了,而且没有打算再睡。接着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电脑开机时那一声熟悉的提示音。

凌曜盯着天花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知道唐墨池在做什么。那份匿名方案,那些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抵押房产的手续。昨晚他们研究到深夜,唐墨池说今天上午要去银行“咨询一下流程”。但凌曜知道,那不是咨询。一旦唐墨池走进那扇门,一旦他在那些文件上签下名字,那套房子就再也不是他的了。

那套房子是唐墨池母亲留下的。

凌曜记得,很多年前,唐墨池带他去过那里。一个老小区,三楼,朝南的阳台种满了绿植。客厅里摆着一架旧钢琴,是唐墨池母亲教他弹琴时用的。书房的书架上塞满了乐谱和音乐理论书籍,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唐墨池说,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根。

现在,唐墨池要把这根拔了。

为了他。

凌曜猛地坐起身,左腿的疼痛瞬间加剧,像有电流从膝盖窜到脚踝。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伸手去够轮椅,动作因为疼痛而变得笨拙。金属轮椅撞到床头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隔壁房间的动静停了。

几秒后,唐墨池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凌曜?你醒了?”

凌曜没有回答。他坐上轮椅,操控着来到门口。走廊里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唐墨池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冷光。

凌曜推开门。

唐墨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堆文件。他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眼镜架在鼻梁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听到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醒了?”唐墨池站起身,下意识地想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

凌曜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最上面是一份房产评估报告,封面上印着那套老小区的地址。旁边是一叠银行表格,还有几张需要签字的空白合同。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背景噪音。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还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要去银行。”凌曜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唐墨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顿了一下:“只是去咨询……”

“咨询什么?”凌曜操控轮椅往前,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咨询怎么把房子抵押了?咨询怎么把钱拿出来给我治腿?”

“凌曜……”

“我问你,”凌曜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打算今天就去签字?”

唐墨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回答我。”

“是。”唐墨池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上午十点,我和银行约好了。”

凌曜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左腿的疼痛变得尖锐而清晰,像一把钝刀在骨头里反复切割。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准去。”他说。

“凌曜,我们需要这笔钱。”唐墨池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德国那边的治疗方案已经确定了,首期费用就要八十万。工作室的资产变现需要时间,星耀的违约金下个月就要到期,我们等不起……”

“我说不准去!”凌曜猛地睁开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唐墨池!那是你妈留给你的房子!那是你的根!你凭什么为了我把它卖了?!”

“因为你的腿比房子重要!”唐墨池也提高了音量,眼睛开始发红,“凌曜,你明不明白?如果你好不了,如果你永远站不起来,我要那套房子有什么用?我每天回到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看着那些乐谱,然后想着你在另一个房间里忍受疼痛?你觉得我能过得下去吗?”

“那是我的腿!”凌曜低吼,双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我的事!不用你卖房子来治!”

“那你呢?”唐墨池的声音在颤抖,“你偷偷去卖‘归途’的股份,你让大川去求那些品牌预支代言费,你以为我不知道?凌曜,我们不是说好一起面对吗?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偷偷做这些事?”

凌曜愣住了。

“老赵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唐墨池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你坚持要把股份按市场价的七折转让,说你需要钱急用。大川今天凌晨给我发消息,说联系了七家品牌,六家直接拒绝,剩下一家开出的条件苛刻到侮辱人。凌曜,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凌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唐墨池,你听清楚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和电脑屏幕的冷光混合在一起,在两人之间投下诡异的阴影。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城市正在醒来,但这个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你不是累赘。”唐墨池说,声音在发抖。

“我是。”凌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唐墨池。我坐在轮椅上,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我每天要吃止痛药,要做康复训练,但腿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医生说腓总神经损伤的恢复期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也可能永远都好不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

“这意味着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意味着我可能再也爬不了山,潜不了水,拍不了那些你曾经喜欢的照片。意味着我要靠你养着,靠你照顾,靠你牺牲一切来维持一个残废的生活。唐墨池,这就是累赘。这就是拖累。”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凌曜的声音突然崩溃了,像一堵墙轰然倒塌,“我怕我好不了!我怕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我怕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为我做的一切!”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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