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时,凌曜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唐墨池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的轻微声响和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凌曜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唐墨池的背影——肩膀微微前倾,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唐墨池一夜没睡。凌曜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没睡踏实。他能感觉到唐墨池起身,在房间里走动,在书桌前坐下。他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还有偶尔压抑的叹息。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睛装睡。他太了解唐墨池了——这个人越是压力大,越是要独自扛着,越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就像现在。
凌曜轻轻坐起身,左腿传来熟悉的刺痛感。他皱了皱眉,伸手去够床边的轮椅。金属轮子滑过地板的声音惊动了唐墨池。
“醒了?”唐墨池转过头,脸上立刻挂起一个笑容,“饿不饿?我去买早餐。”
他的笑容很自然,但眼睛里的血丝出卖了他。
“不饿。”凌曜操控轮椅来到书桌前,“在看什么?”
唐墨池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屏幕上是那份匿名方案的PDF文档。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侧过身让出屏幕:“昨晚收到的……一份融资方案。”
凌曜凑近屏幕,快速浏览起来。
文档做得很专业,排版清晰,数据详实。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份方案对“墨音”工作室的了解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投资机构的范畴。里面甚至提到了唐墨池三年前创作的一首冷门单曲,分析了那首歌的版权价值和市场潜力。
“谁发的?”凌曜问。
“匿名。”唐墨池的声音很轻,“但我猜……可能是周景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风吹动窗帘,阳光在地板上移动。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像某种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凌曜盯着屏幕,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
“不能要。”他说,声音很沉。
唐墨池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这是周景明。”凌曜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给你这个,不是要帮你,是要让你欠他。欠得越多,以后就越难还。唐墨池,你比我清楚这种人。”
“我知道。”唐墨池垂下眼睛,“但这份方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苏晴联系了七家投资机构,六家直接拒绝,剩下一家开出的条件比星耀还苛刻。工作室的资产变现需要时间,而星耀的违约金……”
“我们可以想办法。”凌曜打断他,“总会有办法。”
“什么办法?”唐墨池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疲惫的尖锐,“凌曜,你的医疗费要钱,德国的康复治疗要钱,违约金要钱,工作室的日常运营也要钱。我们不是神仙,变不出钱来。”
“所以就要接受周景明的施舍?”凌曜的声音提高了,“唐墨池,你看着我。我的腿是我自己摔的,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为了我,去接受这种……”
“不是为了你。”唐墨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为了我们。凌曜,我们说好一起面对的,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
凌曜愣住了。
他看见唐墨池眼眶泛红,看见他紧握的拳头,看见他因为一夜未眠而苍白的脸色。那一刻,凌曜突然意识到——唐墨池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诉他一个决定。一个已经做好的、艰难的决定。
“好。”凌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了。”
他操控轮椅后退,转身朝浴室方向去。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唐墨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浴室里,凌曜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左腿的疼痛还在持续,像某种永不消失的背景音。
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唐墨池为了他,去接受周景明的“帮助”。不能接受自己成为拖累,成为那个让唐墨池不得不低头的人。凌曜擦干脸,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第一个电话打给“归途”酒吧的合伙人老赵。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
“喂?凌曜?”老赵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这么早?德国那边有消息了?”
“还没。”凌曜压低声音,“老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酒吧今年的分红……能提前支给我吗?有多少算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老赵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缺钱?”
“嗯。”凌曜没有否认,“急用。”
“分红……账上现在能动的也就三十来万,年底结算完可能还能多些。但提前支取的话,其他几个股东那边……”
“我明白。”凌曜说,“如果不行的话……我手里那15%的股份,你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接?价格可以商量。”
这次沉默更久了。
“凌曜。”老赵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医疗费不够?兄弟们可以凑……”
“不是医疗费。”凌曜打断他,“是别的事。老赵,你就说能不能办吧。”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
“股份的事……现在酒吧生意不错,应该有人愿意接。但凌曜,你想清楚了吗?‘归途’是你一手搞起来的,是你说的‘给所有在路上的人一个落脚的地方’。你现在要卖?”
凌曜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了三年前,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盘下那个小酒吧。想起了装修时亲自爬上梯子装射灯,想起了开业那天,唐墨池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驻唱歌手唱歌,想起了无数个深夜,他和朋友们在吧台边喝酒聊天,说总有一天要开分店,要把它做成一个品牌。
“想清楚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你帮我问问吧,尽快。”
挂断电话,凌曜靠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
三十万。杯水车薪。
他需要更多。
第二个电话打给大川。
这次接通得很快,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大川应该在开车。
“曜哥!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大川的声音很大,“德国那边我托人问了,最好的康复中心排期很满,但有个朋友认识里面的医生,说可以帮忙插队。就是费用……”
“费用多少?”凌曜问。
“全套下来,三个月的基础疗程,加上住宿、翻译、理疗师一对一……大概八十到一百万。这还是保守估计。”
凌曜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大川,还有件事。你之前不是说,有几个户外品牌想找我代言吗?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啊!‘巅峰’和‘荒野’两家一直很积极,尤其是‘巅峰’,他们新一季的广告主题就是‘征服与回归’,特别适合你。怎么了?你想接了?”
“嗯。”凌曜说,“但有个条件——我需要他们预支一部分代言费。可以签长期合约,价格可以谈,但我现在需要钱。”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大川应该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曜哥。”大川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兄弟说,别一个人扛。”
“没什么难处。”凌曜说,“就是需要钱。你帮我问问,越快越好。”
“行,我马上联系。但曜哥……有句话我得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品牌方可能会犹豫。毕竟代言人形象很重要,你腿伤的事……”
“我知道。”凌曜说,“你就说,我保证三个月内康复,保证不影响拍摄。如果他们不放心,可以签对赌协议——康复达不到标准,代言费退回去。”
“这太冒险了!”大川急了,“你的腿伤医生都说要慢慢来,三个月怎么可能……”
“你就这么跟他们说。”凌曜打断他,“拜托了,大川。”
电话挂断。
凌曜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珠落下,在陶瓷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他回到房间时,唐墨池已经不在书桌前了。
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还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凌曜操控轮椅过去,看见唐墨池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我煮了咖啡。”唐墨池没有回头,“煎蛋马上好。”
“嗯。”凌曜停在厨房门口。
两人都没有再提那份方案的事。早餐在沉默中进行——煎蛋、吐司、咖啡。唐墨池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手机,回复工作邮件。凌曜也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万、一百万、违约金三百万……
钱。他需要钱。
早餐后,唐墨池说要去工作室一趟,处理一些紧急文件。凌曜说好,目送他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凌曜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房产抵押的信息。
唐墨池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在城西的老城区。凌曜去过一次,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唐墨池刚毕业,带他回去看母亲。房子很小,但很干净,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客厅里摆着一架旧钢琴。唐墨池说,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他小时候就是在这架钢琴上学会弹第一个音符。
凌曜记得那架钢琴的音色,有点走调,但很温暖。
他不能允许唐墨池抵押那套房子。
绝对不能。
下午一点,大川回电话了。
“我问了。”大川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巅峰’那边说,他们很欣赏你,但公司最近在调整代言人策略,要更偏向‘健康、阳光’的形象。你的腿伤……他们觉得风险太大。”
“‘荒野’呢?”
“‘荒野’倒是愿意谈,但预支代言费的事……他们老板说,最多能预付20%,而且得等合约正式签了之后。我算了一下,就算签最顶级的代言合约,20%也就四十万左右。而且……”大川顿了顿,“他们要求你下个月就拍第一组宣传照,说要用你的‘康复过程’做营销噱头。”
凌曜握紧手机。
下个月。他的腿现在连站立都困难,怎么可能拍户外宣传照?
“还有别的品牌吗?”他问。
“我还在问,但曜哥……实话跟你说,现在圈子里都在传你的事。有些话说得很难听,说你这次伤得很重,可能再也拍不了极限了。品牌方都很现实,他们不会冒险找一个‘废了’的摄影师。”
“我知道了。”凌曜说,“谢谢,大川。”
“曜哥,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