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旷野晚风 > 第33章 复健的汗水

第33章 复健的汗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淅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褪成灰蓝,云层裂开缝隙,透出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病房里的灯光显得多余了,唐墨池伸手关掉台灯。世界陷入一种雨后的、清澈的安静。凌曜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有了温度,手指不再僵硬。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在渐亮的晨光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个在暴风雨后终于找到彼此的漂流者,在安静的沙滩上,等待日出。

天彻底亮了。

加德满都的清晨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阳光斜斜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凌曜先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从唐墨池的掌心里抽离,像一片羽毛飘落。唐墨池没有强留,也松开了手。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距离,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测血压,动作麻利而专业。凌曜配合着,眼睛始终看着窗外。唐墨池起身去洗漱,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但眼神清亮。

上午九点,医生带着两个康复师来了。

“凌先生,根据昨天的检查结果,我们可以开始系统的康复训练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尼泊尔人,英语带着温和的口音,说话间翻开手里的病历夹,“你的左腿胫骨骨折固定得很好,但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是不可避免的。接下来的两周是关键期,训练会很辛苦,但必须坚持。”

凌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康复室在住院部三楼,是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靠墙摆着各种器械——平行杠、台阶、平衡垫、自行车、拉力器。阳光从整面的落地窗照进来,把米色的地板照得发亮,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橡胶垫的味道。

唐墨池推着轮椅,把凌曜送进康复室。

康复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叫阿米尔,身材结实,笑容爽朗。他先让凌曜在垫子上躺平,开始做被动的关节活动。

“放松,凌先生,完全放松。”阿米尔的手握住凌曜的左小腿,动作专业而有力,“我会慢慢帮你活动膝盖和脚踝,可能会有点疼,但必须做。”

凌曜闭上了眼睛。

阿米尔的手开始动作,缓慢而坚定地弯曲、伸展、旋转。凌曜的呼吸骤然变重,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的嘴唇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但一声不吭。

唐墨池站在一旁,看着凌曜脸上每一丝肌肉的抽动,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死死咬住牙关的样子。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阵发疼。

“很好,坚持住。”阿米尔的声音平稳,“再来一次。”

第二次弯曲时,凌曜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的左腿肌肉因为长期固定而僵硬,每一次活动都像在撕裂粘连的组织,疼痛尖锐而持续。

唐墨池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阿米尔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但坚定:“唐先生,请站在这里就好。凌先生需要集中注意力感受疼痛,这是康复的一部分。”

唐墨池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三米外的地方,看着凌曜在垫子上忍受痛苦,看着汗水从凌曜的额角滑下来,滴在白色的垫子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被动活动进行了二十分钟。

结束时,凌曜的整件病号服后背都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

阿米尔扶他坐起来:“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尝试站立。”

凌曜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他点了点头,接过唐墨池递过来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抬手抹掉,动作粗粝。

五分钟后,阿米尔推来了助行器。

“我们先在平行杠里练习,这样安全。”阿米尔扶着凌曜的右臂,唐墨池立刻上前扶住左臂。两人一左一右,把凌曜从轮椅上搀扶起来。

凌曜的左脚刚踩到地面,身体就猛地一晃。

唐墨池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重量骤然增加——凌曜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这边。他咬紧牙,稳稳站住,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

“慢慢来,把重心移到右腿。”阿米尔指导着,“左腿轻轻触地,感受重量。”

凌曜的右腿在颤抖。

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恐惧——对疼痛的恐惧,对再次受伤的恐惧,对这条腿可能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恐惧。他的手指紧紧抓住平行杠的金属杆,指节泛白。

“放松,凌先生。”阿米尔的声音很平静,“你越紧张,肌肉越僵硬。”

凌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

他尝试着把一点点重量转移到左腿上。

只是一点点,像羽毛落地那么轻。

但疼痛还是瞬间袭来——从脚踝到膝盖,沿着胫骨一路往上,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肌肉和骨头里。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冷汗又冒了出来。

“很好,就这样。”阿米尔鼓励道,“保持五秒钟。”

五秒钟。

凌曜觉得像五个世纪那么长。

他死死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穿着白色棉袜的左脚,盯着它微微颤抖的样子。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眼皮上,他眨了眨眼,视线模糊。

“时间到,放松。”

凌曜立刻把重量全部移回右腿,左腿虚虚点地,整个人靠在平行杠上,大口喘气。

唐墨池感觉到手臂上的重量减轻了,但他没有松手。他侧过头,看着凌曜苍白的侧脸,看着那些不断滚落的汗珠,看着凌曜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再来一次。”阿米尔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只有几秒钟,每一次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冷汗。凌曜的呼吸越来越重,抓着平行杠的手越来越用力,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第五次时,他的左腿突然一软。

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小心!”唐墨池和阿米尔同时用力,死死架住他。凌曜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倒,但被两人硬生生拉住了。

“休息一下。”阿米尔说,“你做得很好,凌先生。”

凌曜被扶回轮椅,整个人瘫坐在上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头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头上,病号服湿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消瘦的轮廓。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唐墨池拧了条湿毛巾,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凌曜睁开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唐墨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毛巾轻轻擦去凌曜额头上的汗。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毛巾是温热的,带着清水的气息,擦过皮肤时留下湿润的凉意。

凌曜没有躲。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唐墨池擦去他脸上的汗水,擦去他脖子上的汗,擦去他锁骨处那些晶莹的水珠。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唐墨池,眼神复杂——有疲惫,有痛苦,有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下午继续。”阿米尔收拾着器械,“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每次一小时。坚持两周,我们就能尝试用拐杖行走了。”

凌曜点了点头。

唐墨池推着轮椅回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过地面的轻微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过,有护士推着药品车匆匆经过,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回到病房,唐墨池把凌曜扶到床上。

凌曜躺下时,左腿不小心碰到了床沿,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色又白了一分。

“疼吗?”唐墨池立刻问。

凌曜摇了摇头,但额头上又冒出了冷汗。

唐墨池转身去倒热水,从柜子里找出止痛药。他把药片和水杯递到凌曜面前:“医生说过,疼得厉害时可以吃一片。”

凌曜看着那白色的药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过,仰头吞下。他喝水时喉结滚动,脖颈的线条绷紧又放松。

唐墨池在床边坐下。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冷,不硬,像一层柔软的薄纱,轻轻覆盖着。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而欢快。

“下午……”凌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会更难吗?”

唐墨池转头看他。

凌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侧脸在阳光里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着。

“阿米尔说,下午要尝试抬腿。”唐墨池轻声说,“会疼,但必须做。”

凌曜闭上了眼睛。

“如果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唐墨池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你疼,可以喊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凌曜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但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午饭送来了。

尼泊尔医院的病号餐很简单——米饭、豆汤、一点蔬菜、一块鸡肉。唐墨池把餐板架好,把饭菜摆好,把勺子递到凌曜手里。

凌曜坐起来,接过勺子,沉默地开始吃饭。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唐墨池坐在对面,吃着自己那份,眼睛时不时看向凌曜。

凌曜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然后放下了勺子。

“不吃了?”唐墨池问。

“嗯。”凌曜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唐墨池没有劝。他把剩下的饭菜收拾好,餐板撤掉,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下午两点,康复室。

阳光更烈了,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橡胶垫的味道在热空气里更加明显,混着汗水和消毒水的气息。

阿米尔让凌曜在垫子上躺平。

“现在尝试抬左腿。”阿米尔示范着,“膝盖伸直,慢慢抬离地面,十厘米就好,保持五秒钟,然后慢慢放下。”

听起来很简单。

但凌曜尝试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的左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肌肉在抗议,骨头在抗议,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疼痛。他用尽全身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才勉强让左脚后跟离开了垫子。

五厘米。

只有五厘米。

“很好,保持住。”阿米尔看着手表,“一、二、三……”

凌曜的腿开始剧烈颤抖。

汗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浸湿了垫子。他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像在盯着什么仇敌。

“四、五。放下。”

凌曜的腿重重落回垫子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休息三十秒,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都只有五厘米,每一次都只有五秒钟,但每一次都像在攀登一座高山。凌曜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像破旧的风箱,在安静的康复室里格外刺耳。

第五次时,他的腿抬到一半,突然失控地落下去。

“啊——”一声压抑的痛呼终于从喉咙里冲出来。

凌曜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左腿,整个人在垫子上缩成一团。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但再也没有声音发出来。

唐墨池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冲过去,蹲在凌曜身边,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阿米尔也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凌曜的肩膀:“凌先生,没事的,这是正常的肌肉痉挛。放松,深呼吸。”

凌曜没有动。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节泛白。

唐墨池的手终于落下去,轻轻放在凌曜的背上。

掌心下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汗湿的病号服紧贴着皮肤,传递出滚烫的温度。唐墨池的手轻轻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凌曜,”他的声音很轻,像耳语,“放松。”

凌曜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依然蜷缩着,但颤抖停止了。他慢慢松开抱着腿的手,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迹,眼睛通红,眼神涣散,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