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墨池将行李箱放在脚边,站在值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末尾。周围是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婴儿的啼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远行的、混杂着期待与疲惫的特殊气息。他拿出护照和打印好的行程单,纸张边缘因为被他反复摩挲而有些发软。电子显示屏上,CA437航班的状态显示为“正在值机”。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航班号,又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望向远处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他飞越喜马拉雅的庞然大物。机身上的红色凤凰标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将护照和行程单紧紧捏在手里,仿佛那是通往那个冰雪世界的、唯一的通行证。
飞机在加德满都特里布万国际机场降落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水斜斜地打在舷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透过模糊的玻璃,唐墨池看见跑道两侧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远处低矮的建筑群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机舱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声音,用英语和尼泊尔语交替播报着地面温度和抵达时间。唐墨池解开安全带,指尖冰凉。
他跟着人流走出廊桥,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混合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味、人体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热带雨季的植物腐败气息。抵达大厅里挤满了人,各种肤色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嘈杂的尼泊尔语、英语、印地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拖着行李箱,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
“唐先生!”
一个粗犷的声音穿透嘈杂。唐墨池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绿色冲锋衣、身材壮硕的男人正用力朝他挥手。是大川。凌曜团队里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东北汉子,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紧绷的焦虑。
“大川。”唐墨池快步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在人群中碰面。大川一把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路上辛苦了。陈老在旅馆等我们,车在外面。”
“情况怎么样?”唐墨池边走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大川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先上车再说。”
机场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一辆老旧的白色丰田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溅满了泥点。大川拉开后座车门,唐墨池弯腰钻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汗味和潮湿皮革混合的复杂气味。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尼泊尔男人,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欢迎”。
车子驶入雨幕。
加德满都的街道狭窄而混乱,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摩托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溅起泥水。路边低矮的砖房外墙斑驳,晾晒的彩色衣物在雨中湿透,沉重地垂挂着。空气中飘来咖喱和香料的味道,混合着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唐墨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这个陌生而混乱的城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陈老昨天下午到的。”大川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子,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的间隙里传来,“他动用了所有老关系,联系上了尼泊尔旅游局高山管理处和军方救援协调中心。但情况……不乐观。”
唐墨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E峰区域从三天前开始持续暴风雪,能见度几乎为零。”大川的声音干涩,“专业高山救援直升机全部停飞。气象预报显示,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好转迹象。卫星云图显示,整个喜马拉雅山脉中段都被强对流云团覆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唐墨池的耳膜。
“那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地救援队。”大川说,“陈老协调了一支队伍,由四名顶尖夏尔巴向导和两名国际高山救援专家组成,今天凌晨已经从卢卡拉出发,徒步前往E峰前进基地营。但他们需要时间。从卢卡拉到前进基地营,正常徒步需要五天。他们带了轻量化装备,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三十六到四十个小时。”
三十六小时。
唐墨池闭上眼睛。凌曜在雪洞里,已经失联超过六十小时。三十六小时,意味着还要再等一天半。在海拔七千多米、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一个重伤失温的人,还能撑多久?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雨水从铁皮屋檐哗啦啦流下,在昏暗的路灯下形成一道道银色的水帘。最后,车子在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前停下。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蓝色油漆,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写着“山鹰旅馆”。
“到了。”大川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泼了进来。
旅馆大堂很小,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织着毛线。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廉价熏香的味道。大川用尼泊尔语和她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带着唐墨池走上狭窄的楼梯。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油腻腻的。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大川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很小,只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遮不住水泥墙面剥落的痕迹。唯一的一扇窗户开着,雨水从铁栏杆缝隙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陈老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
他转过身来。
唐墨池第一次见到陈老本人。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深刻皱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鹰。他穿着深灰色的抓绒衣,外面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冲锋衣,脚上是沾满泥点的登山靴。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有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沉稳气场。
“唐墨池?”陈老站起身,伸出手。
“陈老。”唐墨池上前握住那只手。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握力很稳。
“坐。”陈老指了指另一把椅子,自己重新坐下。大川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雨声敲打铁皮屋顶的嘈杂声响,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唐墨池坐下,行李箱立在脚边。他盯着陈老,等待对方开口。
陈老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茶香。“情况大川应该跟你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直升机没戏。天气太差,强行起飞等于送死。陆地救援队是唯一的选择。”
“我知道。”唐墨池说,“但三十六小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老打断他,目光如炬,“你觉得太久了,等不了。但我要告诉你,这支队伍已经是目前能组织起来的最快、最专业的队伍。领队的夏尔巴向导叫丹增,登顶珠峰十四次,E峰区域他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另外两名救援专家,一个来自新西兰,一个来自瑞士,都有超过二十年的高海拔救援经验。他们带了最轻量化的装备,包括便携式氧气瓶、高压氧舱袋、卫星电话、生命探测仪。这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唐墨池沉默着。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
“我明白你的心情。”陈老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凌曜那小子,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背着比人还高的摄影包,一个人跑到羌塘无人区,说要拍藏羚羊。我劝他别去,他说‘陈老,有些风景,只有用命去换才值得’。我当时就知道,这小子是个疯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但他不是莽夫。”陈老继续说,“他每次出发前,都会做最详细的路线规划,带最齐全的装备,学习当地语言,了解气候和地形。他比谁都珍惜自己的命,因为他知道,只有活着,才能继续拍下去。这次……是意外。E峰北坡那条线路,他三年前走过一次,拍过一组获奖作品。按理说,他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唐墨池抬起头:“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陈老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不知道。也许是天气突变太快,也许是设备故障,也许是……他分心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唐墨池的心脏猛地一缩。
“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陈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当务之急,是尽一切可能,为救援争取时间,提高成功率。我通过关系,联系上了加德满都的联合救援指挥中心。他们负责协调这次E峰区域的搜救行动。一个小时后,我们要去那里开会。”
“我能做什么?”唐墨池问。
“两件事。”陈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资金。救援行动耗资巨大,尤其是调用先进设备。指挥中心有预算,但流程繁琐。如果你能提供额外的资金保障,他们可以优先调用更先进的卫星扫描设备和生命探测仪,甚至可以考虑在天气稍有好转时,冒险派出侦察直升机。”
“需要多少?”
“初步估计,至少五十万美元。后续如果动用直升机,费用会更高。”
“我给。”唐墨池没有任何犹豫,“我现在就联系国内转账。”
陈老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第二件事,你需要作为家属代表,正式授权并参与救援协调。指挥中心需要明确的责任人和联络人。你的身份最合适。”
“好。”
“另外,”陈老顿了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救援队及时赶到,凌曜的情况……也可能很不乐观。高海拔、重伤、失温超过七十二小时,生存概率会急剧下降。你要有最坏的打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像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
唐墨池看着陈老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说:“我知道。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他等了我一年,现在,该我等他。”
陈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联合救援指挥中心位于加德满都市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门口有持枪士兵站岗,雨水顺着他们的帽檐滴落。大川出示了证件,经过严格筛查后,三人才被允许进入。
会议室在二楼,长条形的桌子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穿着尼泊尔军装的中年军官,有穿着便服、肤色黝黑的夏尔巴人,还有两个白种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潮湿制服的味道。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E峰区的地形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了各种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