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说,“只是……创作遇到瓶颈了。”
周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了然,但更多的是包容。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创作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别太逼自己,有时候放松一下,反而会有新的灵感。”
他说得对。
唐墨池知道他说得对。
可问题不在于放松不放松,而在于——那个曾经让他灵感源源不断的人,不见了。那个会在他弹琴时躺在沙发上打瞌睡,醒来后迷迷糊糊说“刚才那段真好听”的人;那个会从世界各地给他寄奇怪礼物——一块火山石、一片沙漠里的碎陶片、一根极地鸟的羽毛——说“这个声音一定很特别”的人;那个会在深夜里突然打电话过来,背景是呼啸的风声,说“墨池,你听,这是南极冰裂的声音”的人。
那个人,把他的世界带走了。
连同他创作的能力一起。
“谢谢。”唐墨池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的关心,还有……这个机会。”
周景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夜里的一盏灯。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墨池。朋友之间,互相支持是应该的。”
朋友。
唐墨池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是啊,周景明是他的朋友。认识三年,合作过两个项目,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和建议。他像一座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条小径都通向预定的终点。
安全,稳定,美好。
可唐墨池现在只想冲进一片原始森林,任由荆棘划破皮肤,任由暴雨淋透衣衫,任由野兽在黑暗中咆哮。他想迷路,想冒险,想摔得遍体鳞伤,然后被一个人找到,被那个人骂“你怎么这么笨”,又被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带回家。
但那片森林,已经对他关闭了入口。
晚餐在九点结束。
周景明提出送他回家,唐墨池婉拒了。他说想走走,周景明没有坚持,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唐墨池沿着长安街往东走。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带走餐厅里残留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又拉长。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走进去,买了一包烟。
他其实不抽烟,凌曜也不抽——野外工作,烟味会惊扰动物,也会增加火灾风险。但此刻,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有什么东西占据双手,占据嘴唇,占据呼吸。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开包装,抽出一支,笨拙地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第一口吸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口,第三口。
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苦涩,辛辣,带着一种粗糙的灼烧感。他靠在墙上,看着街对面写字楼里零星的灯光,一支烟抽完,又点燃第二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是周景明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唐墨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快了。」
「好,早点休息。音乐节的事不急,你慢慢考虑。」
「嗯,谢谢。」
他收起手机,把第二支烟抽完,烟头扔进垃圾桶上的沙盘里。
继续往前走。
公寓在朝阳公园附近,一个高层小区。他刷卡进门,电梯上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下青黑,嘴角因为抽烟而有些干裂。他移开视线,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二十三层。
电梯门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他走到2307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啪。”
灯亮了。
玄关的感应灯,凌曜装的。他说这样唐墨池晚上回家就不用摸黑找开关了。
唐墨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种空旷的味道。那种长时间没有人活动、没有人呼吸、没有人存在的味道。
他脱掉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冰凉从脚底传上来。
客厅的摆设还和一周前一模一样。沙发是凌曜挑的,深灰色,又大又软,他说这样两个人可以一起窝在上面看电影。茶几是唐墨池选的,原木材质,边缘有自然的不规则弧度。电视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凌曜在撒哈拉拍的照片,漫天黄沙,一株枯树立在沙丘顶端,倔强而孤独。
一切都还在。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唐墨池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凹陷下去,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他盯着电视黑漆漆的屏幕,那上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无意识地,像某种仪式。他点开微信,点开那个已经被他置顶、却又不敢点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一周前,凌曜发来的:「唐墨池,我放过你了,我认输。」
往上翻,是更早的聊天记录。
凌曜:「到营地了,信号不好,可能失联几天。」
凌曜:「今天拍到一只雪狐,毛色真漂亮,发给你看。」
凌曜:「墨池,南极的星空美得不真实,真想让你也看看。」
凌曜:「又想你了。」
凌曜:「等我回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唐墨池一条条往下翻,手指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那些文字,那些照片,那些语气词,那些笨拙的关心和热烈的思念——现在读起来,像另一个人写的。像某个已经死去的、他曾经深爱过的人,留下的遗书。
他退出微信,手指继续滑动。
点开微博——这个他几乎不用的社交软件,唯一关注的人只有凌曜。凌曜的账号也很少更新,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一张喜马拉雅山脉的日出照片,配文:「山在那里。」
唐墨池点进凌曜的主页。
刷新。
页面加载出来。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最新一条微博,发布时间:22:47,也就是十分钟前。
一张照片。
漆黑的、没有一丝光污染的天幕下,狂暴的极光如巨兽般嘶吼着横跨整个天空。那不是常见的、温柔的绿色光带,而是暴怒的、翻涌的、夹杂着血红和深紫的狂潮。光带扭曲、旋转、炸裂,像宇宙深处一场无声的战争。前景是冰原的剪影,尖锐的冰凌如犬牙般刺向天空。
没有文案。
只有一个地点标签:「挪威,特罗姆瑟」。
唐墨池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照亮了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照亮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挪威。
特罗姆瑟。
北极圈内。
凌曜在那里。
他还活着。
他还在拍照。
他……更新了动态。
唐墨池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他放大照片,仔细看每一个细节——冰原的纹理,极光的色彩层次,天空的深邃程度。这是凌曜的风格,那种近乎暴力的、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镜头里的风格。
他退出去,又点进来,再退出去,再点进来。
反复三次,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做了这一周以来第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点开了评论框。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要说什么?
问他好不好?
问他为什么去挪威?
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在指尖。可最终,唐墨池一个字都没有打。他只是看着那个空白的光标,一下,两下,三下地闪烁。
最后,他退出了评论框,退出了微博,关掉了手机屏幕。
公寓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唐墨池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握着手机,握到指节发白。
胸腔里,那个空洞了一周的地方,此刻正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疯狂地搅动。那不是疼痛,不是悲伤,不是愤怒——那是更复杂的东西,像冰原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缝隙,深不见底,寒气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电视墙上那幅撒哈拉的画。
漫天黄沙,枯树孤独。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的公寓里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