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里的咖啡已经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唐墨池盯着钢琴黑亮的漆面,那上面倒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个小时,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按不下去。那些曾经流淌自如的音符,现在像被冻住了,堵在胸口,堵在指尖,堵在每一个试图回忆的瞬间。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然后是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规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苏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他这个样子,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担忧。
“墨池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录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唐墨池的手指终于动了动,但只是从琴键上方移开,落在了膝盖上。他抬起头,看向苏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下午三点。”苏晴走近几步,把文件夹放在钢琴盖上,“你从早上九点坐到现在,午饭也没吃。”
唐墨池“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琴键上。黑白相间的琴键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他亲自挑选的施坦威,曾经每一个键都认识他的手指,每一个和弦都回应他的情绪。可现在,它们只是木头、金属和象牙,冰冷而陌生。
他试着抬起右手,食指落在中央C键上。
按下去。
“咚——”
单音在录音室里回荡,干净,空洞,没有任何延伸。没有和弦,没有旋律,没有情感。只是一个声音,一个物理现象。
唐墨池的手指僵在那里。
“墨池哥。”苏晴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周总来了,在会客室。他说……有个合作想跟你谈谈。”
周景明。
这个名字让唐墨池的睫毛颤了颤。他收回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让他进来吧。”他说。
苏晴松了口气,转身出去。门开合的瞬间,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又迅速退去。唐墨池听见外面传来温和的男声,然后是苏晴压低声音的回应。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录音室门口。
门被推开。
周景明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那种商业化的客套,而是真正温和的、让人放松的笑意。
“墨池。”他走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午后阳光晒过的棉布,“打扰你创作了?”
“没有。”唐墨池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坐。”
周景明在钢琴旁的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在唐墨池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语气是陈述,不是询问,“最近没休息好?”
唐墨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什么合作?”
周景明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打开文件袋,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唐墨池面前。
“星河音乐节,明年夏天的重头戏。主办方想做一个全新的概念板块,叫‘声之维度’,需要一位主创音乐总监。”周景明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我推荐了你。”
唐墨池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文字,预算表,时间线,艺人名单,场地规划。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数字和名词,大脑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聚焦。那些字在跳动,在旋转,最后都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背景。
“这个音乐节规格很高。”周景明的声音平稳地传来,“预算充足,宣传资源顶级,合作艺人都是业内一线。如果你接下,这会是‘墨音’工作室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唐墨池翻到下一页。
“当然,压力也会很大。”周景明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施压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时间很紧,从概念设计到最终执行只有八个月。你需要组建一个至少十五人的核心团队,协调超过三十组艺人,还要负责开闭幕式的原创音乐创作。”
唐墨池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页是往届音乐节的现场照片。人山人海,灯光璀璨,舞台上的歌手张开双臂,台下是挥舞的荧光棒海洋。热闹,喧嚣,万众瞩目。
曾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可现在看着这些照片,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为什么推荐我?”他问,声音依然沙哑。
周景明沉默了几秒。
录音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飘浮。
“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周景明说,语气很认真,“我听过你所有的作品,墨池。你有那种……把抽象情感具象成声音的能力。这不是技术,是天赋。而‘声之维度’这个主题,需要的正是这种天赋。”
唐墨池抬起头,看向周景明。
这个男人比他大七岁,三十四,正处于一个男人最从容、最稳定的年纪。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凌曜那种燃烧般的炽热,也没有探险者特有的野性和不安定。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包容的,像一片平静的湖,你投进去什么,它都会接纳,然后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我需要考虑。”唐墨池说。
“当然。”周景明点头,“不过主办方希望这周内能有初步意向。这样吧——”他看了看腕表,“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可以详细聊聊细节,你也听听我的想法。就当……朋友之间吃个饭,不谈工作也行。”
他的提议很自然,没有任何逼迫感。甚至给了“不谈工作”这个选项。
唐墨池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又看了看自己悬在琴键上方一整个上午却弹不出一个音符的手。
他需要做点什么。
任何事。
只要能填满时间,填满大脑,填满胸口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好。”他说。
餐厅在国贸三期八十层,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夜景。
唐墨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脚下流动的车灯长河。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线,黄色的前灯连成另一条线,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编织成一张发光的网。远处,央视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把扭曲的剑,顶端闪烁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
“这里的视野很好,对吧?”
周景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侍者刚刚上完前菜——一道精致的鹅肝慕斯,配着烤得酥脆的布里欧修面包。
“嗯。”唐墨池收回视线。
“我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就住在这附近。”周景明用叉子切下一小块鹅肝,动作优雅,“那时候国贸还没这么高,大裤衩也还没建。每天晚上,我就站在酒店窗前看夜景,心想,这座城市真大啊,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唐墨池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柠檬水的酸味在舌尖漫开,很清爽。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习惯了。”周景明笑了笑,“再后来,发现渺小也没什么不好。知道自己渺小,反而能更专注地做该做的事。”
侍者过来倒酒。深红色的液体滑入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周景明举起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泪痕”。
“试试这个,勃艮第的黑皮诺,单宁很柔顺。”
唐墨池和他碰了碰杯。酒入口,果然很柔和,果香浓郁,后味带着一丝橡木的香气。是好酒,但他尝不出更多了。味蕾像是蒙了一层纱,所有的味道都隔着一层,不真切。
“关于音乐节,”周景明放下酒杯,“我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传统的音乐节,舞台是中心,观众是辐射状的。但‘声之维度’可以不一样。”周景明的眼睛在灯光下亮起来,那是谈到热爱之事时特有的光彩,“我们可以设计一个环形的、多层的场地。观众不是坐在一个方向,而是被声音包围。不同的舞台播放不同的音乐风格,观众可以在其中穿行,自己选择聆听的路径。就像……在声音的迷宫里探险。”
唐墨池的筷子顿了顿。
迷宫。
探险。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然后,”周景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我们可以设置一些互动装置。比如,观众的脚步声会触发不同的音效,或者他们的心跳频率会被捕捉,转换成背景音乐的节奏。让观众不仅是聆听者,也是创作者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投入,语速比平时稍快,手势也多了起来。唐墨池看着他,忽然想起凌曜说起拍摄计划时的样子——眼睛发亮,语速飞快,手舞足蹈,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
可凌曜说的永远是:我要去爬那座山,我要去潜那条海沟,我要在暴风雪里拍极光,我要在火山口边缘架设机位。
而周景明说的是:我们可以设计这样的场地,我们可以设置那样的装置,我们可以创造这样的体验。
一个在征服世界。
一个在构建世界。
“你觉得呢?”周景明问。
唐墨池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放下筷子,鹅肝只吃了一口,面包根本没碰。
“想法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但技术实现会很复杂。”
“技术问题可以解决。”周景明说,“我有认识的团队,专门做沉浸式体验装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侍者过来撤掉前菜盘,端上主菜。唐墨池的是煎鳕鱼,周景明的是牛排。鳕鱼煎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配着柠檬奶油酱和烤芦笋。香气飘上来,很诱人。
可唐墨池看着那盘鱼,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食欲。
“你最近……”周景明切下一小块牛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唐墨池的手指收紧,叉子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刺啦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周景明斟酌着用词,“不像你自己。你的音乐里有种东西,那种……对世界的敏感和好奇。但今天在工作室,还有现在,那种东西好像不见了。”
他说得很委婉,很小心,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唐墨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景在流动,车灯的长河永无止境。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如流水般滑过,萨克斯风在背景里呜咽。隔壁桌传来低低的笑声,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冰块在酒杯里晃动的叮当声。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摸向颈间。
那里曾经挂着一条银链,链坠是一枚子弹壳——凌曜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不是买的,是凌曜在某个射击场捡到的,已经失效的空弹壳。他用砂纸磨掉了所有尖锐的边缘,打了一个孔,穿上链子,在唐墨池二十岁生日那天,笨拙地戴在他脖子上。
“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当时的凌曜说,耳朵尖有点红,“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你摸着这个,就能想起我。”
唐墨池当时笑了,说:“谁会忘了你这种烦人精。”
可现在,颈间空空如也。
那条链子,在凌曜发来“我放过你了”那条短信的第二天,被他摘下来,扔进了抽屉最深处。他不想看见它,不想摸到它,不想被提醒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墨池?”周景明轻声唤他。
唐墨池收回手,手指在桌布上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