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是他们的。
凌曜沉默地拆卸着自己的设备。他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大川走过来想帮忙,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自己来。”
大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帮其他队员。
设备全部装车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风暴过后,天空清澈得不可思议,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密布,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八度,呼出的气瞬间凝结成冰雾。
车队返回营地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队员们累坏了,大部分人都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凌曜坐在副驾驶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原。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那是萨米人的驯鹿牧场,温暖的黄色光点在白色荒野中显得格外孤独。
就像他一样。
营地建在背风的山坳里,由十几顶专业级抗寒帐篷组成。中央帐篷是工作区兼餐厅,此刻飘出热汤的香气。队员们下车后一窝蜂涌进去,冻僵的身体急需热量补充。
凌曜没有进去。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那顶最小的、最靠边缘的帐篷。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睡袋、一个便携式取暖器,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帐篷里很冷,取暖器只能勉强把温度维持在零度左右。
凌曜脱掉外层防寒服,只穿着抓绒衣坐在行军床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刺眼。
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
他点开最上面那封。
发件人:寰宇地理频道项目部。
标题:关于“地平线之外”环球终极拍摄项目的正式合同及行程安排。
凌曜滑动鼠标,页面向下滚动。
合同正文很长,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项目概述、拍摄地点、时间安排、风险告知、保险条款、报酬分配……他快速浏览着,视线在几个关键段落停顿。
“项目周期:12个月(自签约之日起计算)”
“拍摄地点(按行程顺序):
1. 挪威斯瓦尔巴群岛(北极冰盖与极夜)
2. 格陵兰岛伊卢利萨特(冰川崩塌实拍)
3. 加拿大努纳武特(北极熊迁徙追踪)
4. 阿拉斯加德纳利峰(冬季极限攀登)
5. 智利巴塔哥尼亚(百内国家公园风暴季)
6. 南极洲罗斯冰架(冬季科考站随行)
7. 澳大利亚金伯利(雨季洪水与鳄鱼栖息地)
8. 印度尼西亚爪哇海(火山喷发海底拍摄)
9. 尼泊尔安纳普尔纳峰区(春季雪崩高发期)
10. 中国西藏羌塘(无人区穿越)
11. 撒哈拉沙漠中部(夏季极端高温)
12. 亚马逊雨林深处(雨季洪泛区)”
“风险等级:全部为最高级(需签署额外生死状)
备注:本项目不接受中途退出,因不可抗力或健康原因退出需承担巨额违约金”
凌曜的目光在“12个月”和“全部为最高级”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十二个月。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有唐墨池的城市,继续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继续走过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他可能会疯掉。
所以他需要离开。
离开得越远越好,去那些人类文明的边缘,去那些生死一线的绝境,去那些除了生存之外无暇思考任何事的地方。
用□□的极限疲惫,麻痹心灵的疼痛。
用肾上腺素的飙升,掩盖心脏的空洞。
用一次又一次与死亡的擦肩而过,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凌曜移动鼠标,光标落在合同末尾的电子签名处。
那里有一个空白框,等着他输入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帐篷外传来队员们的笑声,有人在讲今天拍摄时的趣事,有人在争论哪张照片最好,有人哼起了歌。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凌曜的指尖落下。
L-I-N-G Y-A-O。
七个字母,一个空格。
他敲得很慢,每个键都按得很重,仿佛那不是签名,而是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
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他停顿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痛楚。那种痛楚很复杂,有失去爱人的撕心裂肺,有自我否定的绝望,有放手成全的苦涩,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唐墨池的脸。
不是工作室楼下那个和別人并肩而行的唐墨池,而是更早的、属于他的唐墨池。窝在沙发里听他讲野外见闻时眼睛发亮的唐墨池,在他受伤时一边骂他一边小心翼翼给他包扎的唐墨池,深夜等他回家等到在沙发上睡着的唐墨池,在他每次出发前都会偷偷在他背包里塞一包暖宝宝的唐墨池。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唐墨池。
“对不起。”凌曜低声说。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睁开眼,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提交”。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提示框:
“合同已生效。项目启动日期:3天后。祝您拍摄顺利,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凌曜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归去哪里?
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关掉电脑,帐篷陷入黑暗。只有取暖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橙红色的加热管在黑暗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凌曜躺进行军床,拉上睡袋拉链。
身体很累,肌肉酸痛,手指冻伤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大脑很清醒,清醒得可怕。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活跃,每一个记忆片段都在翻涌,每一个关于唐墨池的细节都在黑暗中放大。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冰冷的睡袋面料里。
帐篷外,北极的风又开始呼啸,卷起积雪,拍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传来驯鹿的鸣叫,悠长而孤独,消失在无边的寒夜里。
凌曜闭上眼睛。
他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五千。
数到大脑终于因为疲惫而开始模糊,数到意识终于沉入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唐墨池现在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想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凌曜在睡袋里蜷缩起来,像个受伤的动物。
风雪在帐篷外咆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