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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巅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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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是他们的。

凌曜沉默地拆卸着自己的设备。他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大川走过来想帮忙,被他抬手制止了。

“我自己来。”

大川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去帮其他队员。

设备全部装车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风暴过后,天空清澈得不可思议,银河横跨天际,繁星密布,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八度,呼出的气瞬间凝结成冰雾。

车队返回营地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队员们累坏了,大部分人都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凌曜坐在副驾驶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原。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那是萨米人的驯鹿牧场,温暖的黄色光点在白色荒野中显得格外孤独。

就像他一样。

营地建在背风的山坳里,由十几顶专业级抗寒帐篷组成。中央帐篷是工作区兼餐厅,此刻飘出热汤的香气。队员们下车后一窝蜂涌进去,冻僵的身体急需热量补充。

凌曜没有进去。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那顶最小的、最靠边缘的帐篷。掀开厚重的防寒门帘,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一个睡袋、一个便携式取暖器,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帐篷里很冷,取暖器只能勉强把温度维持在零度左右。

凌曜脱掉外层防寒服,只穿着抓绒衣坐在行军床上。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得刺眼。

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

他点开最上面那封。

发件人:寰宇地理频道项目部。

标题:关于“地平线之外”环球终极拍摄项目的正式合同及行程安排。

凌曜滑动鼠标,页面向下滚动。

合同正文很长,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项目概述、拍摄地点、时间安排、风险告知、保险条款、报酬分配……他快速浏览着,视线在几个关键段落停顿。

“项目周期:12个月(自签约之日起计算)”

“拍摄地点(按行程顺序):

1. 挪威斯瓦尔巴群岛(北极冰盖与极夜)

2. 格陵兰岛伊卢利萨特(冰川崩塌实拍)

3. 加拿大努纳武特(北极熊迁徙追踪)

4. 阿拉斯加德纳利峰(冬季极限攀登)

5. 智利巴塔哥尼亚(百内国家公园风暴季)

6. 南极洲罗斯冰架(冬季科考站随行)

7. 澳大利亚金伯利(雨季洪水与鳄鱼栖息地)

8. 印度尼西亚爪哇海(火山喷发海底拍摄)

9. 尼泊尔安纳普尔纳峰区(春季雪崩高发期)

10. 中国西藏羌塘(无人区穿越)

11. 撒哈拉沙漠中部(夏季极端高温)

12. 亚马逊雨林深处(雨季洪泛区)”

“风险等级:全部为最高级(需签署额外生死状)

备注:本项目不接受中途退出,因不可抗力或健康原因退出需承担巨额违约金”

凌曜的目光在“12个月”和“全部为最高级”这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十二个月。

三百六十五天。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有唐墨池的城市,继续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继续走过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他可能会疯掉。

所以他需要离开。

离开得越远越好,去那些人类文明的边缘,去那些生死一线的绝境,去那些除了生存之外无暇思考任何事的地方。

用□□的极限疲惫,麻痹心灵的疼痛。

用肾上腺素的飙升,掩盖心脏的空洞。

用一次又一次与死亡的擦肩而过,证明自己还活着——哪怕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凌曜移动鼠标,光标落在合同末尾的电子签名处。

那里有一个空白框,等着他输入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帐篷外传来队员们的笑声,有人在讲今天拍摄时的趣事,有人在争论哪张照片最好,有人哼起了歌。那些声音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凌曜的指尖落下。

L-I-N-G Y-A-O。

七个字母,一个空格。

他敲得很慢,每个键都按得很重,仿佛那不是签名,而是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

敲完最后一个字母,他停顿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痛楚。那种痛楚很复杂,有失去爱人的撕心裂肺,有自我否定的绝望,有放手成全的苦涩,还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唐墨池的脸。

不是工作室楼下那个和別人并肩而行的唐墨池,而是更早的、属于他的唐墨池。窝在沙发里听他讲野外见闻时眼睛发亮的唐墨池,在他受伤时一边骂他一边小心翼翼给他包扎的唐墨池,深夜等他回家等到在沙发上睡着的唐墨池,在他每次出发前都会偷偷在他背包里塞一包暖宝宝的唐墨池。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唐墨池。

“对不起。”凌曜低声说。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睁开眼,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提交”。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提示框:

“合同已生效。项目启动日期:3天后。祝您拍摄顺利,平安归来。”

平安归来。

凌曜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归去哪里?

他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他关掉电脑,帐篷陷入黑暗。只有取暖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橙红色的加热管在黑暗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凌曜躺进行军床,拉上睡袋拉链。

身体很累,肌肉酸痛,手指冻伤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但大脑很清醒,清醒得可怕。每一个神经元都在活跃,每一个记忆片段都在翻涌,每一个关于唐墨池的细节都在黑暗中放大。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冰冷的睡袋面料里。

帐篷外,北极的风又开始呼啸,卷起积雪,拍打在帐篷帆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传来驯鹿的鸣叫,悠长而孤独,消失在无边的寒夜里。

凌曜闭上眼睛。

他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五千。

数到大脑终于因为疲惫而开始模糊,数到意识终于沉入黑暗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唐墨池现在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想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凌曜在睡袋里蜷缩起来,像个受伤的动物。

风雪在帐篷外咆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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