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阿月将名字告知沈清禾那日起,青苍山的时光,便像是被浸进了温柔的月色里,连吹过林间的风,都多了几分绵软的暖意。
沈清禾依旧保持着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习惯,只是如今每日进山,心底都多了一份清晰的期盼。他不再刻意掩饰自己的行踪,也不再远远观望,而是会在采完草药后,寻一个离古槐树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安静地陪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从不会贸然靠近,更不会做出任何让阿月不安的举动。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青石旁的草地上,整理着竹篓里的草药,将带着晨露的枝叶分门别类地捆扎好,偶尔抬眼,便能看见不远处槐树下的阿月,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惶恐躲闪,也不会在他出现时立刻隐去身形。她会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或是轻轻抬首,望向头顶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偶尔,她的目光会悄悄落在沈清禾的身上,带着一丝好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沈清禾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从不会主动搭话,只是回以一个温和的眼神,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他知道,阿月性子怯弱,又独自在山中孤寂了太久,太过热烈的亲近,只会让她重新缩回自己的壳里。
陪伴二字,从来都不是喧嚣的言语,而是安静的相守。
他会每日都带上一份干粮,有时是烤得金黄的麦饼,有时是摘来的野枣,有时是几颗清甜的山果,都会整齐地放在那块光滑的青石上。那是属于他们之间无声的约定,不必言说,却心照不宣。
阿月从不会在他面前取用那些食物,总是等沈清禾转身离开后,才轻轻飘到青石旁,小心翼翼地拿起。食物入口的味道很陌生,带着人间烟火的温热,与她常年吸收的月华清冷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她空洞的心底,多了一丝踏实的暖意。
她开始下意识地等待沈清禾的出现。
清晨雾起时,她会立在槐树下,朝着山径的方向凝望;午后阳光穿过枝叶时,她会数着地上的光影,静静等候那道清瘦的身影;暮色降临、月光漫开时,她更是会一直守在原地,直到看见沈清禾背着竹篓走来,才会悄悄松一口气。
她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作等待,也不懂何为牵挂,只知道,只要看见那个温和的少年,她便不会觉得孤单,周身散淡的月华,也会变得安稳而凝实。
这日,天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雨细密如丝,打湿了山林间的草木,也让空气中多了几分刺骨的湿冷。沈清禾原本打算留在村中,可一想到槐树下的阿月独自在雨中,心头便莫名揪紧,终究还是披上蓑衣,撑着竹伞,踏入了雨幕之中。
山路湿滑,泥泞难行,他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等抵达深山古槐处时,衣摆早已被雨水打湿。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槐树下,没有遮蔽,没有依靠,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她的身上。
阿月是月华化形的妖,最忌阴寒潮湿,雨水落在她的肩头,让她透明的身影微微发颤,周身的月光也淡了几分,看上去脆弱得随时都会消散。
沈清禾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将手中的竹伞轻轻支在了青石旁,恰好能遮住槐树下的一片方寸之地。
“雨大,避一避吧。”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温和而清晰。
阿月缓缓抬眼,望着站在雨水中的少年。他身上的蓑衣已经被雨水打湿,发丝黏在额角,却依旧眼神温柔,没有半分嫌弃与不耐。
她怔怔地看着那把为她撑起的竹伞,又看向沈清禾湿透的衣角,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水光。
“你……”她嘴唇轻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为何要冒雨过来?”
“放心不下。”沈清禾如实回答,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怕寒,淋雨会伤了自身。”
阿月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她活在这青苍山中百年,从未有人这般在意过她的冷暖,从未有人会在雨天为她撑一把伞,更从未有人会冒着风雨,只为来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