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笑,笑得很张狂。“一个老不死的,也敢挡爷的路?里头那个寡妇,老子今天就要——”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巨响。不知道是门板彻底垮了,还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铁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越来越近。有人喊:“奉令平乱!所有人放下武器!”
尖叫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哭。然后是弓弦响——“嘣”的一声,很脆,像弹棉花。
“啊——”一声惨叫,就在门外头。
然后是第二声弓弦响,第三声。有人在喊:“别射!别射!我是——”
又是一声。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天黑下来。
我听见老吴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闷闷的:“走了……都走了。”
张四娘在我对面,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在抖,我也在抖。
老吴把酒瓮搬开一点,递过来一点水和干粮。
“没事了。是巡城的弓手,看见有人聚众打砸,当场放箭。王家那小子——”他咽了口唾沫,“被射死了。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那些人全跑了。”
我从地窖里爬出来,让张四娘继续躲在地窖里别出来。
马忠扶着门框往外看。街上乱七八糟的,碎木板、破布、还有一摊血,在暮色里黑乎乎的。
老吴绕到酒肆那边去看了一圈,回来时脸色还是白的。
“乱民都不见了,地上有血,还有——还有几支箭。官府的人来回跑了几趟,说宫里已经安稳了,让各家各户不要出门。”
那天夜里,谁也没睡。我坐在堂屋里,门栓重新顶上,旁边放着菜刀。老吴和马忠轮着守夜,一个前半夜,一个后半夜。
院子里静悄悄的。母鸡偶尔咕咕叫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街上就有巡逻的兵士了。穿着整齐的衣裳,排着队从巷口走过去,靴子声嗒嗒的。
沈掌柜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吴蹲在门槛边刷地,马忠扶着门框,张四娘从灶间探出头来。他大约是见人都在这儿,便迈步进了院子。
“陈娘子,宫里定了。新皇即位,这几日就会颁诏改元。街上巡逻的兵多了,不会再有事。”
我点点头。这跟我记忆里对得上——绍熙内禅,乱这几日,也就过去了。
“周家那边,”他继续说,“老太太听说侄儿的死讯,当夜就起不来床了。几个房头争家产,打得不可开交,账房跑了,下人散的散、卖的卖。周家的产业,怕是保不住了。”
老吴停了手,拄着扫帚听。
“王家那个,被射死在你家门口。官府贴了告示,趁乱打砸者以谋反论处,当场格杀的那几个,就算死了也还要追究家眷。周家这回,算是真败了。”
他说完,冲我拱拱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口。阳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亮得晃眼。
周家败了。这个消息在我心里滚了两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对面茶摊的老汉在收拾被砸翻的桌凳,斜对面布庄的伙计在往上装门板。巷口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叮叮当当的,和从前一样。
马忠把碎木板一块块捡起来,码在墙根。张四娘端了一盆水出来,拿抹布擦柜台上的灰。老吴还在刷地上的血迹,水冲上去,红红的化开来,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淌。
我看了看天。日头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茶花上,照在墙角那几只母鸡身上。
“老吴叔,”我开口,“你去周家看看冯婶。周家这样她日子肯定不好过。就说老家的侄子要接她回去养老,把她带出来。”
老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把扫帚靠墙放好,从后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