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华川的气氛一点点变了。
不再只是会议桌上几句看似寻常的分歧,也不再只是楼上楼下不同人说话时微妙的倾向。那种变化更像水温——起初你只觉得比从前热一点,等真正察觉不对时,锅底其实早就滚起来了。
老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提“冲规模”。
不是不能理解。
华川这种厂子,本来就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够大到能稳稳立住牌子,也不够小到可以不管行业里那场越来越凶的价格战。对很多人来说,现在最现实的路,就是趁市场还在、窗口还开着,先把规模冲起来。
可问题也同样明显。
价盘本来就乱,售后承接还没彻底稳住,质量和安装响应稍一松,就会立刻反噬前线。前几个月她在城南、北线那样一点点把关系拉回来,不是因为货突然变得无可替代,而是因为那些经销商终于愿意再信一次“你们这回不一样”。
如果现在再把速度压过规则,那些刚重新搭起来的信任,很可能会再次被撕开。
这些事,沈明岚看得越来越清楚。
而周叙衡,看得比她更早。
他近来在会上明显更直接了。
以前很多话,他会绕一层,说得更稳,更像是在平衡。可最近不是了。几次中层沟通会,他都明确提了“不该再靠透支后端去换前端增量”“再放价格口子,后面收不回来”之类的话。
有人赞同。
也有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尤其是那些更看重眼前数据的人,看他的眼神里,已经慢慢多了点“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理想”的意味。
沈明岚坐在那些会议里,常常一句话都没多说。
不是她没立场。
而是她越来越知道,真正大的风向要变的时候,先说话的人未必最占理,反而最容易先被放到风口上。
可沉默,并不代表她心里不动。
那天下午,又是一场拉得很长的会。
会后,人散得七七八八,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周叙衡。窗外天色阴沉,百叶窗半垂着,把光线切得一条条落在桌面和地上。茶水早就凉了,杯壁上凝着一点薄薄的水痕。
她低头在收资料,周叙衡却没立刻走。
“明岚。”他忽然叫她。
她抬头:“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往老板那边靠?”
这话问得很直。
她动作顿了顿,把最后一页表压整齐,才低声说:“不是往谁那边靠,是我得先看清楚,现在厂里真正想往哪儿走。”
“那你看清楚了吗?”
她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看清楚了。”
周叙衡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你应该也看清楚了,这条路后面会有什么问题。”
“看清楚了。”
“那你还不说?”
会议室里忽然静了。
不是那种难堪的静。
更像两个人终于把一直绕着走的东西,放到了正中间。
沈明岚抬眼看向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逼她表态。
他是在等她。
等她承认,等她站出来,等她不要让自己一点点走到他不想看见的那个方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