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一家门店,在城郊老路边,周围连像样的公交站都没有。她中途转了三趟车,最后还顶着日头走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地方,后背都湿透了,脚底也发胀。
门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陶,一见她来,就先摆手:“华川的我现在不想谈,你们上回那批安装太慢,客户在店里骂我,弄得我脸都丢尽了。”
换作一般新人,听到这种口气,往往先急着解释。
沈明岚却没急。
她先听他把火发完,等对方声音低下去一点,才开口:“安装慢,是我们的问题。您骂得对。今天我来,不是先求您重新拿货,是想把这件事掰清楚。到底卡在哪一步,后面能不能改,我得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太直白。
反倒让陶老板一时没继续发火。
生意场上人听惯了各种圆话、套话,突然有人不先推责任,也不先讲政策,反而先承认问题,再问“到底卡在哪”,倒叫人不好继续端着了。
陶老板哼了声,到底还是把上回安装那批单子的细节讲了出来。
沈明岚边听边记,哪天报装,哪天转单,安装工几点到,客户住哪一片,楼栋是不是新交付,甚至连对方最后为什么生气,她都记得很细。
说到最后,陶老板自己都觉得奇怪:“你记这么细有用吗?”
“有用。”她抬头看着他,“我要是连您怎么被坑的都弄不明白,后面拿什么让您再信一回。”
陶老板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口水吧,外头热。”
这一个动作已经说明很多。
他不是立刻答应合作。
但至少,不再只是把她往门外挡。
沈明岚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不是靠软话哄下来的。你只要让他看见,你是真的在替他把问题往里剖,他就会慢慢松口。
她不会说太多好听的话。
可她越来越知道,该用什么去换对方一句“坐下再谈”。
那天下午,她从陶老板店里出来,天热得发晕。
路边树荫不大,她站在阴影里,低头把刚才记下的内容又重新过了一遍,生怕漏掉什么。汗沿着脖颈往下滑,纸页边角都被手心的潮气浸得有点软了。
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周叙衡看着她:“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愣了下:“周总?”
“我去前面拜访客户,刚出来就看见你。”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本子和明显晒红了的脸,“这片你一个人跑?”
“先摸情况。”
周叙衡看了眼那条几乎没什么人走的老路,又看她一身被热气蒸得发蔫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上车,我送你一段。”
她本来想说不用,可下一班车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她还得赶去下一家,只停顿了一下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空调风一吹过来,她才觉得自己后背几乎湿透了。手里的本子被她捏得有些发皱,她低头把纸页一点点压平,神情仍旧安静,像刚才顶着大太阳走那么久的人不是她一样。
周叙衡看了她一眼:“跑得怎么样?”
“问题比我想的多。”她说,“但不是没法做。”
“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最怕的是客户已经彻底没兴趣了。现在至少说明,还有人在意,才会有这么多意见。”
周叙衡握着方向盘,听完后淡淡笑了笑:“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台阶。”她转头看向窗外退后的街景,“是事实。做生意,最坏的从来不是有人骂你,是连骂都懒得骂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周叙衡却没立刻接话。
车窗外阳光烈得发白,车内却凉得刚好。他侧过头看她一眼,发现她靠在那里,额前还有一点被汗湿过的碎发,眼底却很亮。不是脆弱的亮,而是那种越往难处去,反而越清醒的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最动人的地方,也许并不是她能吃苦。
而是她在苦里,居然越来越有判断。
“你以后会很厉害。”他忽然说。
这话来得太直接。
沈明岚怔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周叙衡像也没打算收回,只目视前方,声音很稳:“不是安慰你,是我真这么想。”
车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风轻轻吹过,她手里的本子边角微微颤了一下。过了片刻,她才低声说:“但愿吧。”
“不是但愿。”他说,“是迟早。”
她没再说话。
可那两个字像落进心里的一颗小石子,轻轻沉下去,却让心口那片本来平稳的水,慢慢起了圈很细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