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到,南屿的热就彻底压了下来。
厂区水泥地被日头晒得发白,连风都是烫的。销售部里那几台旧风扇转得嗡嗡响,桌上的报价单和回款表被吹得页角乱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像被这波旺季逼得快了半拍。
晨会上,部门经理把新一轮区域调整表贴到了白板上。
原本属于城南一带的几个边缘市场,被单独拎出来,准备重新做一轮铺货和渠道梳理。那块区域不好做,离主城区不近,经销商分散,老客户又散又滑,账期和价格都不好控,属于典型的“费力不一定讨好”。
大家看着表,谁都没先接话。
经理扫了一圈,最后说:“这一块,明岚你先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意外。
但还是有不少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刚进厂没多久的新人,前阵子虽然跑出了点成绩,可真要说到独立接一块难啃的区域,照理还轮不到她。可正因为轮不到,经理现在把这块甩给她,才更像一种带着考验意味的试用。
赵成先笑了笑:“经理,你这是真看得起新人。”
经理看他一眼:“看不看得起,不是我说了算,是做出来算。”
这话一落,赵成闭了嘴。
沈明岚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看了眼白板上的区域标注,没推,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好,我先把情况摸一遍。”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接的不是一块别人都嫌麻烦的烂摊子,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份工作。可也正因为这份平静,反倒让人很难小看。
散会后,孙静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知道那块多难搞吗?”
“知道一点。”
“那还答应得这么快?”
“我不答应,也会有人看着我答应。”她说。
孙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
在这样的时候推脱,看似合理,实则立刻就会被贴上“只会捡现成、真难的就不敢碰”的标签。沈明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舒服,而是站稳。
她要往上走,就不能只挑容易的做。
“你真是……”孙静叹了口气,“算了,我把那边以前的资料先翻给你。”
“谢谢。”
“别谢得太早。”孙静看了眼她桌上的空白地图,“那一带经销商嘴碎,账也烂,你得有得磨。”
沈明岚把地图摊开,拿笔一处处圈起来,声音很轻:“能磨就行。最怕的是连磨的机会都没有。”
接下来三天,她几乎都泡在那堆旧资料里。
谁家拖过款,谁家喜欢压返利,谁家和竞品走得近,谁家表面生意一般,实际背后还有二级分销……她一条条重新梳理。白天跑现有客户,晚上回来补资料,偶尔还会跑去库房和安装部,确认某些区域的售后响应和退换记录。
办公室里的人起初还没太当回事。
直到第四天,部门复盘时,经理顺口问了一句:“城南那块,你先看出什么没有?”
本来只像是随口一问。
沈明岚却把手里的本子翻开,语气平稳地说:“这块不是一个问题,是三个问题叠在一起。第一,经销商太散,很多表面是门店,背后其实有小批发;第二,过去价格体系乱,老客户习惯了临时要政策,不给就拖;第三,安装响应慢,客户一旦被竞品抢走,回头率很低。”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些。
经理抬头:“继续。”
“所以不能先急着做量。”她说,“得先把最不稳定的那几家重新分层。愿意做长期的,给清楚规则;只想占便宜的,不能让他们继续把口子撕开。不然铺再多货,后面也会全变成烂账。”
赵成本来低头在转笔,听到这里,也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种判断,已经不只是“新人会做笔记”的层面了。
这说明她已经开始从单一订单往整块市场的逻辑上看。
经理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你想怎么分层?”
“我先跑一轮,把人摸透再定。”她说,“纸上看得再清楚,也没有面对面准。”
“多久?”
“一周。”
经理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句:“行,那你跑完回来出方案。”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还没散,赵成忽然在后头懒洋洋地说:“听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这话像夸,又不像夸。
沈明岚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很淡:“嗯,先做出来再说。”
还是这句。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说“先做出来再说”的时候,都让人很难再接着往下轻看。
这一周,她几乎把整个城南跑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