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下。
“我?”她下意识确认了一遍。
“嗯。”周叙衡看着她,“不是正式列席,算旁听。你最近盯渠道和回款都有点意思,听一听,对你没坏处。”
她心里很清楚,这种会并不是谁都能去的。
尤其她还只是个刚进厂不久的新人。
可她也只停顿了很短一瞬,就点了头:“好。”
周叙衡看着她,眼里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早知道她不会拒绝。
“七点,二楼小会议室。”他说。
“我会准时。”
晚上七点,小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大多是销售部和市场端的骨干,桌上摆着茶杯和厚厚一摞报表,空调不太顶用,屋里仍旧有点闷。沈明岚坐在靠后的角落,面前摊着本子,从头到尾都没多插一句话,只安静地听。
可越听,她越觉得心惊。
原来一个她平时只看到订单和回款表面的生意,背后还有这么多层东西——区域策略、渠道取舍、价格体系、库存周转、老板之间的博弈、甚至还牵扯到厂里未来到底走低价冲量,还是稳住品质和利润的方向之争。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天在市场上跑的那些路、磨的那些单子,其实只是这盘棋里最前线的一步。
而她所在的这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厂,内部已经在暗暗分出不同方向、不同立场,像一锅还没彻底沸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开始翻滚。
她听得太专注了,连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人散得差不多时,周叙衡收起文件,看她还在本子上补记最后两行,便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听懂了多少?”他问。
沈明岚想了想,诚实道:“七成吧。”
“剩下三成呢?”
“先记着,回去慢慢想。”
周叙衡笑了:“你倒是不贪心。”
她合上本子,看向他:“不是不贪心,是现在还吃不下太多。先消化明白七成,比装作全懂强。”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像她一贯的作风。
不逞强,不虚张。
可也从不真的把自己放低。
周叙衡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走吧,我顺路送你一段。”
她本能地想说不用,可转念一想,天已经不早,厂区外这段路晚上确实不太好走,便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下楼时,走廊的灯有些暗,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水磨石地面上,空空地回响着。外头夜风吹进来,把会议室里残留的闷气一点点吹散。
她抱着本子,走得不快。
周叙衡也没有催。
那是一段很短的路,从办公楼到厂门口,最多也就几分钟。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在那样安静的夜里,周围没有别人说笑,没有电话铃,也没有白天那些防备和周旋,两个人之间那种本来只是工作上的默契,忽然就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夜色落下来之后,很多边界都被悄悄放大了。
厂门口路灯下,周叙衡停住脚步:“到这儿行了。”
“谢谢周总。”
“怎么总跟我这么客气。”
这话说得很轻,近乎随口。
可不知为什么,落进耳朵里,却比别的话都更容易让人心里一动。
沈明岚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光线偏黄,把他肩线和侧脸都衬得很柔和。夜风吹动他衬衫袖口,整个人少了几分办公室里的严肃,反倒显出一点难得的温和来。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低声说:“习惯了。”
“那就慢慢改。”他说。
她微微一怔。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门卫那边传来一声招呼,打断了这一瞬间过于安静的对视。她回过神来,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出几步后,她没有回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在自己背后,停了几秒,才慢慢移开。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植物和尘土混杂的气息。
她抱紧怀里的本子,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重,却久久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