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赶到建材城时,已经快九点半。
市场大门半关,里头多数店铺都在收摊。梁老板店里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了一半,两个伙计正准备锁门。见她真把样机送来了,明显都愣住了。
“梁老板在吗?”她问。
伙计忙往里喊。
梁老板从里面走出来,看见门口浑身湿透的她,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到那台真的送到了的样机上,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真送来了?”他说。
“您说今晚要。”她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发哑,“我不想让您等空。”
那一瞬间,雨声哗啦啦砸在屋檐上,店里光线暖黄,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衣袖和裙边都在滴水,连手背上那道被蹭出的红痕都被雨冲得更明显。
梁老板看了她两秒,忽然把卷帘门往上又拉了一截:“先进来。”
样机搬进店里,摆在靠门最显眼的位置。
梁老板让伙计拿毛巾给她,她没接,只先把机型、展示角度、价签建议和主推话术又快速过了一遍。她说这些的时候,嘴唇都冻得有点发白,却仍旧条理清楚,仿佛整晚的折腾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这台机摆得对不对,能不能尽快转成真正的订单。
梁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明天上午你再来一趟,咱们把季度试铺单定下来。”
这句话一出来,整晚的风雨像忽然都有了着落。
沈明岚没立刻显出喜色,只点了点头:“好。”
梁老板看着她,语气难得认真:“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能说的,也见过不少会喝的。像你这样,真把一台样机在这种天里送过来的,不多。”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那您就当我比较怕失约。”
可她心里知道,她不是怕失约。
她是怕自己一松手,眼前这点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就会滑掉。
从建材城出来时,雨还没停。
司机已经先走了,市场外头空空荡荡,公交也早就没了。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连成一片的雨幕,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累。
不是一般的累。
是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遍,骨头缝里都在发沉。手背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轻轻一碰就刺痛。鞋里全是水,脚趾都泡皱了。
可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笑。
那种笑不是轻松,也不是得意。
而是一种咬着牙熬了很久,终于熬到一点结果的、近乎疲惫的快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只能先在市场门口等雨小一点。
雨却一点没有要小的意思。
夜越来越深,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剩路灯和雨声。她抱着文件袋,站在屋檐底下,看着水流一股股从台阶边缘淌下去,忽然生出一点荒唐感。
原来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
为了一个还没正式签下来的单子,深夜淋透,抱着资料和一身狼狈站在陌生街头,连怎么回家都不知道。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她忽然第一次特别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正在一点点变强。
不是变得光鲜。
而是变得扛得住。
快十一点的时候,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车灯穿过雨幕照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眼。副驾驶窗降下,露出周叙衡的脸。
“上车。”他说。
她愣了下:“周总?”
“我从客户那边回来,路过。先上来再说。”
雨太大,她也实在没必要矫情,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有很淡的烟草和皮革味,暖气开得不高,却足够让人从湿冷里缓过一点神来。
周叙衡看了眼她湿透的衣服和脚边还在滴水的鞋,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去打仗了?”
她靠在座椅上,终于觉得那口绷了一整晚的气松了一点,低声道:“差不多。”
“送样机?”
“嗯。”
“这种天气,厂里没人给你安排车?”
“没有,我自己找的。”
周叙衡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发动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外路灯一盏盏向后滑去,雨夜被切成一段段模糊流动的光影。
车里安静了很久。
她靠着椅背,整个人都像放空了。周叙衡侧过头看她一眼,发现她脸色白得厉害,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雨水,手背上有一道明显擦伤。大概是累极了,她连平时那种撑着的锋利都淡了些,显出一点难得的脆弱。
可那脆弱只是一瞬。
她很快坐直了些,像怕自己失态,低声说了句:“谢谢周总。”
“谢什么。”
“要不是您路过,我今晚大概真得在那边等到天亮。”
周叙衡握着方向盘,声音很低:“你一个人抱着样机在雨里等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等到天亮?”
这话像责备,又不像。
更像一种压着情绪的、不太明显的心疼。
沈明岚怔了怔,转头看向他。
车窗外雨声很密,车内光线很暗,他侧脸线条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静。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能轻轻笑了一下:“因为那时候,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
周叙衡没再说话。
只是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