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以!回答我!”
“报告!”
“说!”
“……有。”李恪以闭上眼。
“睁开眼!看着我!”
“是!”
陈承平问他:“你后悔什么?”
“后悔,不该态度不端正,心存侥幸,不够重视训练……”李恪以抿唇,艰难地说,“不该,想当然。”
“什么叫想当然?”
迟源大喊一声:“报告!”
“说。”
“我们不该那么轻佻地对待训练,试图揣测教官意图来钻训练的空子!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认识不到位,没有拿出实战的态度来对待每一次训练!”迟源语调少有的严肃。
陈承平盯着他,足足一分钟。
迟源暗暗咬紧了牙。
“咱们迟大夫又用的‘们’,”陈承平站到正中,“你们赞同他的检讨吗?”
“报告!这也是我的问题!”李恪以大声道。
“你真的认为这也是你的问题?”
“是!”
“那好,我问你,你现在还会不会无条件信任你的教官?”陈承平沉声问。
李恪以目光茫然了一瞬。
会吗?不会吗?
他们会将利刃刺入我的胸膛……可,那应该是训练的一部分,为的是要教给我某些东西吧……
“……我会。”李恪以作出回答,不太坚定。
陈承平目光锐利地迎向他的视线:“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你被送到医院后,发现自己的伤口仅仅是擦破了个皮儿,发现他们下手是有分寸的,于是你再次延续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你的教官绝对不会伤害你?”
李恪以再次被问住了。
他甚至想回答就是这样,正是如此,可这种姿态似乎带着挑衅意味,他根本做不出来。
他自小是个听话的孩子。
听话的意思是,沉默地接受一切,不问,也没有任何意见。
迟源几乎想叹息,闭了一下眼,还是开了口:“报告!”
“说!”
“疼痛也是一种管教!这不是伤害!无条件信任教官是一如既往没有动摇过的信念!”
屈峰都忍不住瞅他一眼。
这小子也太会说话了。
可陈承平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李恪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
“那下次训练,你会不会拿出实战的态度?”
“我会!”
“什么是实战的态度?”
李恪以深吸一口气,颔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坚定有力。
“放弃幻想——全力以赴!”
那晒黑的脸血色太少,那眼里的光太亮,刺得陈承平一瞬几乎想要放弃所有强硬的姿态,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坦陈一切。
谁会想真正将疼痛加诸你们身上?
谁会想看见你们茫然无措,心旌动摇?
可孩子,你们太轻佻,你们的轻佻不仅刺痛了我们所背负的一切,还会让你们轻而易举地送掉性命——那是任何人,所有人,都更不愿意看到的景象。
陈承平扫过年轻的面孔,一一地,目光浓烈:“你们无一例外,都有一份漂亮的履历,非常漂亮!你们能一路走到今天,付出了无数努力和血汗,我知道,很不容易。”
夜幕下几双眼睛闪烁了两下。
“但,我想你们也知道,淬锋,我脚下这块土地,和你们之前待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不一样的意思是,你们的前面不再是另一个证明你们够强、或者仅仅是实现你们那种什么狗屁进步的地方!而是真正的战场!”
李恪以屏住呼吸,迟源抿住了嘴唇。
“你们的前面是战场!你们会面对最艰难的任务!全中国最难的!你们知道最难意味着什么吗?!”陈承平的语调已有怒意,“意味着你们会死!死得千奇百怪!死得轻描淡写!死得让人啼笑皆非!可笑至极!可笑到给你们写报告报烈士我都颜面无光!”
刘宇一边心说队长这是真学习了,成语一个一个地往外面蹦,一边却跟着他的情绪有点难过。
那么好笑,可是那不是笑话。
“袁进!”
“到!”
“如果你今天牺牲了,因为你在敌人的枪口下晃了几分钟判断局势,你准备让我在报告上怎么写?”
袁进尬红了一张脸:“对不起首长,我”
“怎么写?告诉我!怎么写?!”
毫不留情的质问,袁进鼻子都开始发酸了:“……因、判断失误,被敌方狙击手发现……”
“被狙击手发现?”陈承平冷笑,“我告诉你,最理想的状况,你被对面狙击手挑出来干掉,你的队友迅速转移。最惨烈的状况,对面重火力区域清洗,你们整个队伍可能碎得一块全乎肉都找不到。”
全场死寂。
其实不需要他说,他们的理论水平足够让他们推理出下面的一切。
可这样血淋淋的场面,连试想都那么让人难以接受。
袁进眼里已经蓄起了泪花,还坚持道:“报告!”
陈承平眼光如刀砭过他的面庞:“如果是道歉,给我憋回去,没用。”
袁进忍不住抽噎了两下,闭了嘴。
“我知道,什么‘演习就是实战’,‘训练就是实战’,哪怕吹得再天花乱坠,两个东西之间也不可能真的相同。不仅你们是,我也一样:我会担心出演习事故,训练事故,但我不可能担心有人对着我下死手,朝着我的心脏捅,哪怕是对面的兄弟,”陈承平绕过第一列,“再精妙的设计也不可能越过这个界限,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是你的敌人——但,你们终将面对敌人。”
众人屏息。
“敌人不会因为你太轻率就放弃朝你开枪,敌人不会在乎你可笑的反向思维和胜负欲,敌人没有义务考虑你是怎么想的!你所有的荣耀!进步!你光辉灿烂的履历!在敌人面前一文不值!”陈承平厉声,“敌人!子弹面前,只有他杀了你!或者你杀了他!”
史向明忍不住垂下了眼,掩住里面惭愧的神色。
“所以,你们必须在任何时候都收起你们的侥幸。我没有给你们判断训练到底有几分像实战的资格,也没有给你们耍心眼儿试探我底线的余地。你们要把‘掉以轻心’永远地排除出你们的世界!0!或者百分之百!没有中间状态!——做不到,就给我滚!”陈承平扬起了手,顿了片刻,又柔和了口吻,“我知道,这些道理你们每个人都听过,也自认为明白,甚至训练日志上,能写得比我好上一百倍。但你们问问自己,你们做到了吗?还有那些我没有点到名的,你们自认用尽全力了吗?不止是体力!还有脑子!”
众人都垂下眼。
“抬起头!告诉我!”
“没有!”
“听不见!”
“没有!!!”
呼号震天,喊得一双双眼里热泪盈眶。
“那你们明白该怎么做了吗?”
“明白!”
“真的明白吗?!”
“明白!!!”
陈承平发出一声笑,没掩饰嘲讽意味:“我不相信。”
多少双含着泪的眼抬起来瞪着他。
“我不相信你们明白了。当然,我也无所谓,我应该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了,你们一个人我都不想要,”陈承平抬下巴,“不过,相处两个多月也算有感情了,我就好心提醒一句:不服气的,不明白的,得空了去陈列馆溜一圈儿。别光顾着看那些贴墙上的光荣历史,脸皮厚点,拉着他们那儿的负责人老王,缠着他讲讲故事。”
“可能听完后,你们自己都得羞得背着包跑了,也免得我多费那么多口水,”陈承平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再扫了一圈底下都被说蔫儿了的小伙子,嗤笑一声,“差得远,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