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针头连接着左腕和右腕,鲜红的胶管浸在水里,里面冰块碰撞,清脆的响。
体温在逐渐下降,意识随之模糊,只有寒意清晰流淌。
昏暗的内室与刺眼的窗。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枪响。引擎的咆哮。
最后是归于沉寂的心跳声。
咚,咚。
“哗啦……”冰块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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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够了,我可没法儿带你过去。”机师朝后瞥他一眼,语调有点古怪。
傅东君含笑道是,神情温和。
视线投到舱外,绿浪绵延到视野的尽头,和一痕碧蓝的天接壤,在阳光下显出一种毛茸茸的参差感。偶尔有高险的山峰从万里耸翠中探出头,顶上斜生虬结而丰茂的树,姿态扬得像要长到天上去。
而一道水帘从天而降,水量丰沛落差极高,底端激出浩荡的雾气。
傅东君恍惚都觉得脸上溅上了水意,下意识伸手去摸,却只接到一手热辣辣的阳光。
各色的绿交织在眼底,有山鹰在枝头一掠而过。
好景色,好地方,所以他不生气。
如果这种态度他就生气,那他早晚得气死。
机师看着岁数不大,脸上就写着“年轻气盛”四个字,这样的人看不惯他这样的空降后门选手再正常不过了,何况那也是该嘲讽的。
傅东君摸摸鼻子。
谁让傅边山办事儿一贯势利至极嘴脸丑恶呢,这回九成九是他办事儿的时候又得罪人了,看样子得罪的还是自己顶头上司。
哦,从傅边山角度看来,既打发了自己又恶心了自己上司,应该算两赢。
“东西拿好。”
“好的,谢谢。”傅东君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自顾自笑出一脸的感激,行李仔细地固定在身上,戴上手套探出半个身子。
俯瞰所见是万顷深林中嵌进的一大片建筑,粗朴实用的军人风格,按功能成块划分,方正而整齐。
机师操纵直升机降低了高度,视野渐渐缩小,直到身下出现一片操场:“下去吧。”
“好的,谢谢你了。”尾音淹没在风中,他拉着绳索极速滑下。
机师轻啧一声,看他落地,摆了摆尾巴飞走了。
综合楼里,楚循和陈承平正透过窗看着这一幕。
看见他落地东倒西歪的样子,陈承平嗤笑一声:“这姿势之难看真乃我生平仅见。”
楚循瞥他一眼:“你最近学习了?”
遣词造句还挺文雅。
陈承平哼哼唧唧不吭气。
这态度稀奇,楚循生了点好奇:“那群小兔崽子学历太高,终于有危机感了?”
这下陈承平忍不了了:“学历高就能翻我头上去?还我有危机感,您这腰身日渐厚实不说,脱离基层也太久了吧?”
“你他妈跟领导说话能不能客气点儿!”
楚循随手拿起旁边的文件卷成筒就要敲他,陈承平连忙跳到一旁,嬉皮笑脸的:“这不就因为您是领导吗,您要不心疼我,我哪里敢跟您这儿放肆。”
“狗东西!”楚循笑骂,转脸还是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我也没让你捧着他,别让人跟我们这儿出事就行。老头儿这两天憋得都快炸了,要还因为这事让他去当孙子,他能提着枪来把你就地崩了!”
“谈起领导的时候您能不能客气点儿!”陈承平嘿嘿一笑,楚循抬脚踢过来,被他轻巧避过,“老大,这句认真说的啊,这什么家长才会想着把孩子往我们这儿送?我不折腾他是一回事,他但凡稍微做点表面功夫,多容易出事儿您是知道的,到时候是不是还得我们来负责?他不做表面功夫被排挤了,这再要出点事儿,说我们对上级命令有意见,谁帮我们说个话?”
楚循闻言,神情阴郁下来,良久一言不发。
陈承平挠挠头发:“老大,是好是孬你说个话。”
楚循瞪他一眼,抽出一叠东西拍在桌子上,吼道:“你当老子不知道啊!你陈承平第一天当兵吗?看看,看看这文件哪儿来的!有老子说话的余地吗?!”
陈承平瞄了一眼文件头,心里一惊,也没敢说自己要看看的话:“这……这什么来头啊。”
对上楚循清凌凌的眼风,他怂了一下,小声嘀咕:“您好歹给我透个底,否则我这束手束脚的叫个什么事?”
楚循苦笑了下,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最近为什么那么毛?这是国安空降过来的!就算是联参弄过来的还好说,国安?那都不是一个系统,水多深心里有数吗?”
看他还不太服气,楚循有点烦了:“你知道国安往我们这边塞人要什么权限吗?老胡跟你说半个太子也就想糊弄糊弄你,我跟你说,是知道你小子脑子活,不是安分的。但你听了也就听了,别给我惹事儿!”
陈承平有点无奈:“您这啰里吧嗦说了那么久,也不给个操作方式,我们到底是当菩萨好好伺候着,还是表面上一视同仁背地里放放水……老大,我来就是问您要条明路。”
“同志,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嘛。领导都干完了要你们做什么?”
楚循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狰狞得很,看得陈承平心头猛地一跳,脚步一转就想逃。
然而这地儿楚旅长一手遮天,就没见过能翻出自己手掌心的猴子,一声冷清清的“跑了再加一倍”,成功叫住了陈承平鬼祟的脚步。
陈承平谄笑:“老大,我这不得去盯着下面的兔崽子们嘛?”
楚循云淡风轻:“你脑子上戴的什么帽子?”
陈承平萎了。
领导不是在开低级玩笑,是提醒他已经走马上任了,不能还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盯着手下的人:经常问两句还能说他陈副参谋长关心基层士兵,一直朝那边跑可就板上钉钉的不务正业了。
看他不吭声了,楚循冷笑一声,甩过去一大摞打印稿:“狗东西,没搞完别想跑。”
“是。”陈承平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傅东君拿着一张流程说明,抬头看了牌子,又扫了眼周围,确定自己没走错,这才紧了紧背包迈了进去。
里面坐着个中年人,粗眉大眼腰板笔直,三级军士长。看见他,中年人略略上下一扫就皱起了眉头:“傅东君?”
傅东君想起了初中那个经常体罚他的体育老师,脸上的笑不由就有点僵:“是,您好,麻烦您了。”
客气的话一出,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竹竿身板,肩背薄得像个娘们儿,细皮嫩肉的,还笑得那么恶心,这到底谁家那么想不开,把娇生惯养的儿子送这地儿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太直白的眼神让傅东君有点不安。
“没事,”中年人硬邦邦撂下一句,从抽屉里取了钥匙绕过他,“在这儿等着。”
“好的,谢谢!”
算了,人爹妈乐意关他屁事儿,他们这些笑人家吃饱了撑的都只能算是酸话。
从后勤出来抱了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制式东西,傅东君先去临时宿舍报了到,把东西都堆过去。
情况特殊,他档案还没到,所以要补的东西也多。
好在淬锋的资源倾斜实在做到了能让外面所有队伍都眼红的地步,完整体检报告和简单的体能数据竟然包场一样给他麻溜地出了,只要忽略所有人或明显或隐晦的探寻,还算是令傅东君新奇欣喜的体验。
不过毕竟也是那么多项目,等傅东君拿着两摞对比惨烈的数据在宿舍里痛心疾首的时候,已经五点过了。
他摸了摸肚子,没感觉到很饿,中午蹭的午饭热量很高,想了想,干脆不急着去食堂,继续痛心疾首。
看到快六点,他摔了资料,心里怀疑傅边山这回是不是真心实意地想弄死自己。
淬锋特战旅,一个从头到脚都写着“绝密”的地方。
说来也挺有意思,现在已经不是十几年前了。互联网时代,业余军迷都能把各特战旅如数家珍的当下,淬锋一个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旅级建制单位,竟然没有在任何广告媒介上出现过。
这种保密程度,自然意味着它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们是装备最精良的职业蓝军,是当年军改前总后勤部的嫡子,是特战部队中的特战部队,也是和天南海北其他兄弟部门都有壁的,真正的陆军巅峰——
何谓淬锋?淬炼我军最锐利的锋芒——名剑互琢,养出一柄攻无不克的利兵,另一面,也是概莫能克的磨刀石,是共和国当之无愧的坚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