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
洛芙跪在原地,她抚摸着这片土地,捧起一抔土,细沙从指缝里流出,只剩下几块小石子硌在掌心磨出细微的痛感。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不一会儿就润进泥土里,就好像这里从来不曾承接她的伤心。
“哭够了吗?”
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在洛芙头顶响声,她瞬间反应过来,慕麟还在等着自己。
他大概是没耐心了吧。
男人在等待这件事上,并不会愿意付出多少时间。洛芙觉得老国君是这样的人,所以全天下的男人也都是这样。
现在看来,连天神也是。只要是男人,全都是这样。
她想着,又觉得自己真可悲,竟然把灵魂交给了这世间最无情的生物。
“走吧。”
慕麟喊了一声。
洛芙乖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从正午走到夕阳下落时,才到南门。
而这一切,都要怪慕麟——他好像迷路了,却死不承认。
一开始洛芙只是试探性地问他:“由我来带路吧?”
他充耳不闻,迈出了坚定的步伐,仿佛一只自信的雄狮在巡视领地。
直到两人绕了一圈回到原地,慕麟尴尬地看了一眼她,“再试试。”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
皇宫很大,围墙和宫殿之间鳞次栉比,又颜色相仿,如果不是常年生活在里面,其实很难找到正确的路,一不小心就会像慕麟这样不停地兜圈圈。
“我再走走看。”
“跟着我,别怕。”
“你只要跟着我就行。”
最后一次失败之后,他沉默了。
明明每条路上铺设的石砖颜色、花纹不尽相同,为什么他就不能低头一次?
洛芙是想开口提醒慕麟的,但又怕他恼羞成怒,一会儿把火撒在自己身上。
老国君就是这样的男人,总是迁怒于人。
“还是由你带路。”
慕麟终于开口。
“好。跟我来。”她点点头,仿佛一个顺从的奴仆。但她的神色是平静的,应下这句话时语气也并不恭敬。
慕麟跟在洛芙身侧,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个不屑上妆的戏子。
明明已经孑然一身,可她的身上有种与生俱来,只有上位者才会流露出的松弛感。
细数她过往的经历,最辉煌的时刻不过是刚出生那年母妃冠宠后宫,人人争相巴结要给她送这个送那个。
可是人刚出生,哪里能记事呢?
慕麟稍稍落后几步,感知到洛芙纤细的腰身和直挺的背部。
有一队巡视的卫兵手握长枪从他们身后一点点靠近,洛芙惊得越走越快,不一会儿竟小跑起来。
她的蝴蝶骨在跑动时摆动的幅度如蝶妖幻化成人时抖落翅膀般,带着几分暧昧不明的引诱。
“咦?”
她跑过头了,扭身一看,背后空无一人。然而再往前一探,却结实地撞上了慕麟的胸膛。
他原已到了她前面。
“跑什么。我都说了,没人能看见我们。”慕麟伸手扣住洛芙的后背,防止她摔倒,但等她站稳之后,很快收回了手。
洛芙就是被这样君子的举动吸引去了注意力。
戏文里男人救下女人,总要搂腰握手,乃至于双唇相接。
可慕麟并没有这方面的癖好。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个战士营救难民,那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眸子里纯洁得容不下一丝男女间的旖旎。
果然是天神。
或者,神在感情上和普通男人不一样呢?
慕麟没等到回答,只觉得洛芙望向自己时,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痴。
他远远望见那扇巨大的宫门,庆幸终于在日落前走出来,也不顾洛芙有没有跟上,自己长腿一迈,快步往外走去。
再一次站在这条隧道前,洛芙觉得自己的双脚仿佛被灌了铅,抬起时格外吃力。慕麟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之后,洛芙闭起眼睛往前走,耳旁响起许多嘈杂的声音。
这段距离变成了她人生中的奈何桥,却没有孟婆在桥那头端上一碗汤让她能忘记这一世所有痛苦的记忆。
不过不要紧,这一次,她终于走出了这片黑暗。路的尽头,慕麟背对着她放慢了脚步。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孤独旅者牵着一缕黑影。
洛芙踩着这团黑影,一步一步跟上慕麟,最终走到他的身侧。
这下两人的影子时而交叠在一起,起起伏伏,在洛芙眼中变成明暗错落的水墨画。
“慕麟,你要离开姜国吗?”洛芙问。
“今晚不走,先去拜祭一位老友。”
慕麟答完话,已经走到一个卖花的小男孩旁边,他弯下身子,指着那个篮子里所有五颜六色的野雏菊说:“这些我都要了。”
“谢谢大人!”小男孩伸出脏兮兮的手,接过慕麟给的碎银,他还特意用藤蔓把所有花扎成一束,很贴心的举动。
慕麟拿着花对洛芙使了个“走”的眼神。
但是两人没走出几步,洛芙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男孩的哭喊声,她担忧地往后看了一眼,再看看身侧的慕麟,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一定也听到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洛芙眉头紧缩,踌躇不前。
黑暗一大片盖过来,遮住了最后的日光。洛芙转过身,只看到几个小混子把男孩的银子抢走了,他坐在原地崩溃地哭着、求着。
“别去。”
慕麟喊住了即将折返的洛芙。
她做不到对这些熟视无睹,在姜国的皇室教育里,爱民如子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可慕麟的命令也是真切的传入耳中,她能违背么?
“抱歉,我做不到。”
洛芙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冲进那个包围圈里。当然,很快,她就会知道违背命令的下场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