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的夜空犹如一个巨大囚笼,将世人困在混沌之中。
洛芙被带到慕麟面前时,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很大的变化,不过是眼尾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瞬。
“洛芙,我所珍爱之人。为了姜国千秋大计,父王不得不将你献给堕神……我会在皇城的校场上为你立上雕塑,让姜国子民永远怀念你。”
老国君在众目睽睽之下流下了一滴鳄鱼的眼泪。
百年后史官笔下,这场告别一定会将他刻画得充满温情,以至于让人们忽略了这位末世君王身上的怯懦与平庸。
慕麟牵着洛芙到阵法之中,他抬起二指汇聚一阵微弱光芒,悬挂在姜国宫殿上的灵石顷刻间降下星星点点的萤火,如同大雪簌簌落下,不一会儿就将两人包裹进耀眼的光团里。
“神明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洛芙闭紧双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拧着一股劲儿。
“说吧。”
回答她的是语气冷漠,但声线无比温柔的声音。她甚至觉得,拥有这样动人声音的神明,一定会为她心软那么一瞬。
比如,答应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可不可以赐我一个不那么疼的死法?”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五官已经皱成一团,最后全身紧绷地挺成一块木头杵在慕麟面前。
“谁说我要杀你了。”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疏懒的嗓音带着几分少年气,听上去撩人心弦。
洛芙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手捧上了自己的脸颊,紧接着她像跌入一团柔软的棉花里,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慕麟身上溢出,缠绕成一圈又一圈的光线,最后变成金色的锁链在她的脖颈上环成一圈。
“唔…疼!”
金链猛地收束。洛芙觉得全身像被针扎过一遍,但那种痛感马上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双脚轻飘,脖颈上被什么东西勒住了,任凭她怎么转动也甩不掉这种异物感。
慕麟的指腹抚摸着洛芙的下颌,他稍稍用力一抬,她俏皮的双眼便睁成委屈模样,懵懂而又羞怯地与他对视。
一模一样的身子,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脸。
但从姿态和神情上,还是立刻就能分辨出来她的身份。
“我不是什么神明。今后,叫我慕麟。”
他淡淡一笑,放开了洛芙。她伸手摸了摸脖颈,试图抓下什么东西,却是徒劳无功。
“别担心,一会儿咒术应验之后,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很快会消失。”
慕麟抬头看着散发着紫色光芒的灵石,他的瞳孔在这着紫光的映照下透出一股诡异之感。
洛芙不敢再看,只垂下头默默等待着最终结局。她不懂什么咒术,也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究竟要自己做什么。
这种对于未知的惶恐令她十分不安。双手下意识交织在一起,指尖戳进掌心,以痛感来抵触内心的煎熬。似乎这样,时间的流逝就能为她加速,让她早点解脱。
“呃......”
旁边的慕麟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整个人跌落下来,单膝跪在地上,但片刻后,他像是被什么重物用力砸了一下,伏背吐出一口血来。
“你怎么了?”
洛芙蹲下来察看慕麟,发现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在咬牙硬挺着。他挽起的袖口处,半截小臂上青筋暴起,撑在心口的另一只手因握拳太过用力,泛白的指节咔咔作响。
原来,难熬的也不只是她。
“结束了。”
慕麟很快恢复了一贯淡然的神色,他抬手随意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垂眸扫了一眼洛芙。
“走。”
轻飘飘的指令,和一个正在走远的背影。
“去哪里?你要我做什么?”洛芙愣在原地问他。
慕麟回过头来,逆着光朝洛芙伸出一只手来。他礼貌一笑,像在邀请她共舞。
“随我去浪迹天涯。”他说。
浪迹天涯。多么风花雪月的一件事。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余生么?没想到带她走出这座围城的竟会是一个素未谋面、只存在于传说故事里的神明。
虽然慕麟不愿意接受这个称呼,但此刻在洛芙眼里,他胜似神明。
柔软的手指搭上慕麟的掌心,他的目光如炬,盯着洛芙看了一刻,随后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带她走出了灵石阵。
天边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汇聚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棉球状,明明他们进去的时候夜色正浓,洛芙完全没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出来就已经是正午了。
“啊。好刺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直射的日光,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果然。”她苦笑一声,自顾自地喃喃一句:“他们大概以为我死了。”
这样也好。
洛芙望着慕麟宽厚的肩膀出了一会儿神,就在两人走出禁地时,她惊讶地发现皇宫之中来往的宫人,连带着周围的环境,好像都变得陌生起来。
“不是你死了,而是那位国君死了。”
慕麟的话犹如一根钉子钉在了洛芙本就有裂纹的心口上。
尽管她厌恶那个男人,可是听到他死了的消息,为什么心还是抽动着痛了那么一下?
“灵石阵里的时间流逝和外面有所不同,我们进去那一会儿,人界应当已过去百年了。”他边走边解释,在一处回廊上停下脚步,“我设了障目结界,周围的人看不见我们。你想告别的话,我在这里等你。”
洛芙的眼中涌现出复杂的情绪。她环视四周,树木比她进去之前茂密许多,原本萧条的秋色荡然无存,能感受到夏风的热气奔腾而来。
这条回廊对面的池塘被扩成一个巨大的湖,连带着之前的两座宫殿全部消失。有几条小船在湖心打转,不知道是哪几位顽皮淘气的公主在上面戏耍。
沧海桑田,不过一瞬。
“我……”
洛芙欲言又止。她本想说,不必道别,她没什么好留恋的。
但身体却诚实地跨出了步伐。
慕麟靠在宽大的木柱上,望着枝头摇摇欲坠的繁花,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那棵夹竹桃犹如活过来一般,压低了枝条,一点点朝他的指尖靠近。
“去吧。”他笑着说,仿佛完全不在意洛芙的一举一动。
她于是跑起来,奔向自己曾居住的冷宫。
那个院子的墙角有一棵合欢树,是洛芙从赤霞殿外移植过来的。那是母妃怀她那年种下的,那时母妃心里想的是和国君长长久久。
后来,母妃的衣冠冢被她埋在树下。有时她看着满院子的花,眼神不经意间扫到那棵合欢树,都会觉得树枝随风摆动的样子像母妃在跳舞一样。
可是冷宫不复存在了。
洛芙才到围墙的转折处就发现,现在那里变成了一座双层的小阁楼。
上面挂着的牌匾是老国君亲笔题的字:神女阁。
四周空旷无比,只有那座孤单的阁楼耸立在花海之中,喻示着这百年来她受到了后人何等的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