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盛奕忘记眨眼,他呆住了。
黎姣姣俯身,双手探向他的脑后,像一个拥抱的姿态,随后于盛奕只觉得自己呼吸顺畅、背落到平整床面上,脖颈不再凸出,头颈自然枕靠在玉枕之上。
然后他听见:“睡吧。”
他眼皮一沉,半睁半闭间,他窥见那张观音面还在微笑,似乎自己的呼吸、入睡都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他的命竟还会叫一个人欢喜。
黎姣姣数着呼吸,已经是平稳有序,便知道于盛奕睡着了。
她起声,吹熄坛中的安神香,将剩下半截从土里拔出来,塞回衣袖里。事事有备无患,诚不欺她。
推开门窗,叫风灌了些进去。
药童屁颠颠跑过来,他瞧着黎姣姣的一对眸子水汪汪地发亮,充满了信任。
“还是您有办法!”药童欣喜道,“我老是叫他常常开窗透气,可他总觉得自己要死了,心凉就觉得手脚也凉,非要蜷缩在床榻之上,这是不利于他恢复的。”
“这么说,他的旧疾能好?”
药童摇头。
黎姣姣不自觉挑眉。
“他压根没病啊!”
柳眉高挂,黎姣姣瞅才到自己腰间高的小药童,只觉好笑,自己居然会跟个孩子说这么多。
小药童双手叉腰,嘟起嘴来,话却说得老道:“他的腿瘸了,这是残疾,治不好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毛病了,只是因为他心里难受,老是不出门,才显得面白肌瘦。”
黎姣姣懵了,问:“他怎么会没病呢?”
药童也问:“你们为什么觉得他有病呢?”
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黎姣姣缓过神来,多蠢的举动啊。
既然于盛奕没病,那他就还有用。
脑子一片清明,连脸也觉得发凉,于盛奕睁眼,见屋里只剩月光的皎白,月影中又出现一个婉约身姿,他望去——
是黎姣姣。
“你醒了?”
“你还在?”
两个人的话齐声响起,黎姣姣忽地噗嗤一笑,眉弯弯、眼也弯弯,她嫣红的脸颊就这样一步一步凑近,女子柔柔问:“可觉得好些了?”
于盛奕只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响,他微微晃动脑袋否认,说自己心脏跳得厉害,恐怕病得更重了。
眼前人又笑了,这会她举起衣袖遮住自己小半张脸,睫毛上下眨呀眨,然后停下,一双黝黑的眸子望过来,于盛奕在月光和她的目光里,久违地感到醉意。
那是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红袍宝马、香街硕果。
月上梢头,黎姣姣从枕流居踏出步子,刚出院门,两个妇人快步冲了过来。
大太太手搅着帕子,急问:“他怎么样了?怎地昏过去了。”
黎姣姣左看大太太的焦急,又看二太太的忧心,她叹气,“大少爷将小厮赶出去后气昏了,我出来前他已经醒了,只是……心里还不痛快。”
二太太摩挲着下巴,“母亲也太过了,非要将毋得身边收拾得这样干净。那孩子本就早慧,哪能想不明白?依我说,不如还是把人还给他。他心里不痛快,便做些什么事发泄,横竖有我们替他收拾。”
这话一出,大太太面有松动,但随即还是摇头,道:“母亲说得对,不能叫毋得再胡闹下去,日后我们死了,这于家是要靠……”
话留一半,但都懂了,二太太嘟囔一句:“就怕毋得死在我们前面了!”
“你!”
黎姣姣开口了,道:“我也以为老太君做得对。大少爷的志向和本事,原就不该困在这后宅里头。定是有人挑拨,才让他跟少夫人闹别扭。若他能体谅家里的苦心,肯与少夫人齐心,于家只会越来越好,他自己也能顺遂”
大太太赞许,“你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雀娘那边、他这边,怕是心里都不好过,家里也就只有你能多宽慰宽慰他们了,你受累了。”
“无事,雀娘我当亲妹妹一般疼的,也不用您开口,我自会照顾好她。”黎姣姣轻轻摇头,覆上大太太的手,“至于大少爷,只要他愿意让我来,我也是拿他当亲哥哥敬着,只盼他好。”
三人围着互相说些暖心话,散了回屋,又是天明。
不消三日,白嘉园带回一个好消息。
东郊糖厂出了大货,带跌了糖价,带红了航运,北上南下的航道全是装着鄂州的糖。
这笔政绩,自然记在了“于盛奕”头上。
春风得意之际,白嘉园又向鄂州首府黄大人递了条陈,提议扩建糖厂,增开作坊,广招劳工。条陈写得洋洋洒洒,从工料到人工,从税赋到销路,头头是道。
城里城外溢美之词砸向“于盛奕”,消息传回于府,自然也是喜不自胜。
只有许玟素躲在屋里不吭声。
这边黎姣姣听完,垂下眼,慢慢喝了口茶。
税赋——白嘉园终于要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