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修撰留步。”
来人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这位在三朝更迭中屹立不倒的老太监,此刻面对这青年,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魏公公有何指教?”程昱顿住脚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不见半分跋扈。
“不敢不敢,奴婢是奉了陛下的口谕。”魏忠压低了嗓音,四下张望了一番,“陛下言说,西山军器局督办赵明月,护驾有功,特赐其入宫伴驾,宿于长春宫。且……加封其为昭仪,赐号宸。”
宸,帝王之代称。
赐此封号,足见圣恩浩荡。
然而,程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中,骤然爆发出了一抹冰冷的恐怖杀机。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冻结成冰。魏忠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扼住了咽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李暄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拿户部尚书换不来实权,便企图用后宫的位分,将手握重兵的赵明月锁入深宫,折断她飞翔的羽翼。
更重要的是,这是李暄对他程昱最为赤裸裸的挑衅,他是在告诉自己:这天下,连同你心尖上的女人,只要朕想要,皆是朕的掌中之物。
“魏公公。”
程昱的声音轻得犹如一缕春风,却透着来自九幽地狱般的森寒。
“劳烦公公回禀陛下,大将军赵明月,乃先帝钦笔御封的镇威将帅,手握九门兵权。大越开朝百年,从未有过将领军大帅收入后宫为妃的荒唐先例。此等乱命,若传扬出去,不仅会让边关将士寒心,更会令天下士林耻笑陛下耽于女色、枉顾军国大计。”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冷汗涔涔的魏忠,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更何况,赵将军手中的长刀,饮过叛贼的血,斩过敌寇的头。那深宫里的脂粉气,掩不住她身上的万丈杀伐。陛下若是执意下旨……”
程昱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微臣唯恐,长春宫的红墙,圈不住西山的铁骑;陛下的龙榻,承受不起镇威大将军的刀锋。”
魏忠被这番大逆不道、近乎威胁的言辞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程、程大人慎言!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公公只管原话回禀。”程昱一甩宽大的袍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清冷孤绝的背影,“陛下是聪明人,他会懂的。”
——
夜色沉沉,南城四合院。
书房内的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初春的湿冷。
程文博着一袭月白色士子服,正在案前奋笔疾书。春闱大考虽因变故而中断,但在新君登基后,立刻下旨重开恩科。
今日,便是恩科放榜之日。
“哥,捷报传来了。”
晏廷之满面红光地推门而入,手中挥舞着一张大红的抄榜单,“二公子不负众望,春闱恩科,高中会元!只待下月的殿试,便能一举登科,名扬天下了!”
程文博放下手中的紫毫笔,站起身,那张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锋芒与笑意。
“会元而已,算不得什么。下月的殿试,我定要拿下那状元及第的桂冠,让那金銮殿上的新君好好看看,咱们江南程氏的风骨!”
“不可贪功冒进。”
程昱自内室缓步而出,手中端着两盏刚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他将茶盏递给弟弟与晏廷之,神色平和,未见半分因早间朝堂交锋而生的怒意。
“文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我只取二甲第七,是为了隐于暗处。如今你若拿下状元,必会成为满朝文武乃至皇上的靶子。李暄今日已在试探我的底线,他若见你风头太盛,必定会寻机打压。这殿试,你只需稳入一甲,拿下榜眼或探花即可。状元之名,让给那些没有根基的寒门士子去争。”
程文博虽有傲骨,但对兄长的谋算向来是言听计从。他点头应下:“文博明白。敛尽锋芒,方能雷霆一击。只是,听闻今日在宫中,皇上欲纳明月郡主为妃?”
提及此事,程文博的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杀气。
程昱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望着西山的方向,深邃的眸底流淌着惊心动魄的温柔与绝对的掌控。
“他不过是在试探我手中到底握着多少底牌罢了。”程昱的声音低沉而从容,“他想用皇权来束缚那只翱翔九天的凤,却不知,那只凤,本就是傲立于九天之上的神明。”
话音未落。
轻微的破空声在窗外响起。
“笃”的一声,一柄精巧的飞刀钉在了窗棂之上。刀柄上,绑着一截红色的丝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程昱眼神一凝,伸手拔下飞刀,解下红丝带。
丝带内侧,用朱砂写着一行狂草:
“欲夺我刀?问过西山三千铁骑否?今夜子时,城外十里亭见。——赵”
看着那嚣张至极的字迹,程昱眼底的寒霜瞬间消散,化作了一汪春水。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中满是纵容与无可奈何的宠溺。
这世间,也唯有她,敢在听闻皇帝要纳其为妃的圣旨后,非但不惶恐谢恩,反而提着刀,约他在城外私会。
“晏兄,备马。”程昱将那截红丝带妥帖地收入袖中,转身吩咐。
“哥,深夜出城,恐有禁军盘查。”程文博隐忧道。
“无妨。”程昱走到兵器架旁,取下那件防寒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周身温润的文人气息瞬间被一股隐而不发的霸气所取代,“这京城的九门,姓赵,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
城外十里亭。
夜风如泣,残月如钩。
一座孤零零的古亭矗立在官道旁。亭外,十几名玄铁重甲的西山铁骑隐没在夜色中,沉默戒备。
亭内,没有点灯。
赵明月一袭利落的墨色修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她并未佩戴那把标志性的长刀,而是随意地斜倚在石柱旁,手中提着一壶烈酒,正仰头饮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程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铁骑。他大步走进古亭,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径直走到她面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他伸手夺下她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点燃了胸膛里积压了一日的郁火。
“李暄那小狼崽子,倒是长能耐了。”赵明月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真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把我锁进那四方天的金丝笼里?他若真敢派人来宣旨,我便敢当场砍了宣旨太监的脑袋,反了他这破朝廷。”
程昱看着她那张张狂而明艳的面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情愫与疯狂。
他猛地伸手,一把揽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她重重地按在冰冷的石柱上。
没有丝毫的停顿与犹豫。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烈酒的辛辣,带着这半年来朝堂上步步为营的隐忍,更带着一种被触碰了逆鳞后的狂暴与占有欲。
赵明月没有推开他。
良久,程昱才微微喘息着松开她。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他夺不走你。”程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赵明月凝视着他眼底的疯狂,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空灵,透着无与伦比的傲岸与自信。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他清俊的脸颊。
“程昱,记住你今夜的话。”她的话语中带着血与火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