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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缟素寒钟易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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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嘉和二十年,二月初十。

黎明破晓之前,紫禁城深处那口沉寂了数十载的景阳大钟,被人用尽全力撞响。

当——当——当——

整整二十七下丧钟,浑厚、悲怆,犹如一道道汹涌的暗流,穿透了重重宫闱,越过了九门城楼,在绵绵不绝的春雨中,沉甸甸地砸在了大越京城百万子民的心头。

国丧。

天崩地坼,山河同悲。

一夜之间,整座京城尽数褪去了平日里的鲜活色彩。无论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皆换上了刺目的白衣缟素。各大青楼楚馆闭门谢客,坊市间的红灯笼被悉数摘下,换成了惨白的引魂幡,在凄风冷雨中犹如招魂的幽灵般飘摇。

太和殿内,气氛凝重得宛如凝固的铁水。

文武百官皆披麻戴孝,跪伏于丹陛之下,哭声震天。

然而在这片哀鸿遍野的表象之下,每一位朝臣的心中,都在疯狂地盘算着新朝的权力更迭。

太子李泽逼宫谋逆,已被押入宗人府死牢,废为庶人;三皇子远在江南,却因贪墨重案被锦衣卫连夜锁拿进京。老皇帝这一去,这偌大的李氏皇朝,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竟只剩下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宁王,李暄。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双手捧着那一卷在沈从舟与内阁诸位大学士共同见证下拟就的遗诏,立于汉白玉阶之上,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皇九子李暄,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十七岁的李暄,身着厚重的斩衰丧服,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了那九重丹陛。

他没有回头去看阶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匍匐于他脚下的权臣;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把空悬的雕龙宝座。

十年冷宫的欺凌,无数个饥寒交迫的黑夜,那些掺杂着泥沙的馊饭,那些太监宫女鄙夷的白眼……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云烟。

他终于站到了这世间的最高处,将所有人的生死荣辱,尽数握于掌中。

李暄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他的目光在文官的队列中巡视,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道跪伏于地、挺拔如松的青色身影上。

翰林院修撰,程昱。

李暄的眼底闪过一抹深邃难辨的光芒。

他知道,这遗诏,这龙椅,这山呼万岁的盛景,皆是拜此人所赐。若无程昱在暗中掀起科场舞弊案逼太子谋反,若无赵明月的西山铁骑镇守九门,他李暄,此刻恐怕还在文渊阁里,看着太子的脸色度日。

他们成就了他。

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成就”,让李暄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一个可以随手将皇权颠覆、将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臣子,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帝王,都绝对无法容忍的存在。

“众卿平身。”

李暄的声音冷彻如寒泉,没有新君登基的惶恐,只有一种历经生死洗礼后的沉稳。

“先帝晏驾,天下大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内忧外患,皆需料理。传朕旨意,改明年为昭宁元年。”李暄的目光缓缓扫过文武百官,“左相裴渊虽死,其党羽未清;太子谋逆,余波未平。朕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各部尚书、侍郎,皆需恪尽职守,若有玩忽懈怠者,严惩不贷。”

一场新老交替的权力洗牌,在这几句看似寻常的敲打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

三日后,大行皇帝梓宫移殡景山。

新君即位,朝堂上的第一轮博弈,便在不动声色中轰然打响。

文渊阁内,李暄褪去丧服,换上了一袭明黄色的常服。他端坐于御案之后,看着内阁呈上来的官员补缺折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户部尚书一职空缺,这是天下的钱袋子,谁握住了户部,谁便扼住了朝廷的咽喉。

“诸位爱卿。”李暄将折子搁下,目光落在下首的几位内阁辅臣身上,“户部尚书一职,关乎国之命脉。朕以为,原太常寺卿刘庸,为人方正,清廉自守,可堪此任。不知众卿意下如何?”

刘庸此人,素来不站队,是个有名的孤臣。李暄提拔他,用意昭然若揭——他要在朝堂上安插真正只忠于自己的势力,绝不能让户部这个要害,落入程昱或任何党派的手中。

内阁诸臣面面相觑,正欲出言附和。

“陛下圣明。”

一道温润如玉的清朗嗓音,自殿外悠然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修撰程昱,手持一卷文书,步履从容地踏入文渊阁。他今日穿着一袭素雅的牙白色官服,眉眼间带着三分清浅的笑意。

程昱上前行礼如仪,随即不疾不徐地开口:“刘大人清正廉明,满朝皆知。陛下提拔此等清流老臣,实乃大越之福。微臣这里,恰好有一份关于刘大人的卷宗,还请陛下御览。”

说罢,程昱将手中的文书双手呈递而上。

李暄眼眸微缩,心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警兆。

他接过文书,翻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并非什么弹劾的折子,而是一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陈情表。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刘庸虽然自己清廉,但其远在蜀中的亲眷,却仗着他的名号,广占良田,甚至在此次秋粮征收中,与地方豪绅勾结,隐瞒田亩,抗缴赋税。

这其中,更是牵扯到了几桩逼死人命的冤案。

桩桩件件,皆有地方苦主按下的血手印为证。

“微臣在翰林院编纂地方志,无意中翻阅到蜀中递上来的沉冤旧档。刘大人为人方正,想必是被家中族人蒙蔽了双眼。”程昱的语气悲天悯人,字字句句皆是在为刘庸开脱,“只是,户部乃天下钱粮之总汇。刘大人若是在此时接任尚书,这等陈年旧怨一旦被有心人翻出,不仅会有损刘大人的清誉,更会累及陛下识人不明的圣明。微臣斗胆,恳请陛下三思。”

杀人不见血。

程昱甚至没有动用御史去弹劾,只轻飘飘地递上了一张纸,便将李暄精心挑选的户部尚书人选,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刘庸连自己家族的烂账都管不明白,如何能管得好天下的钱袋子?

李暄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神色淡然的青衫书生,心底的寒意如藤蔓般疯狂滋长。

这便是听风阁的恐怖之处吗?满朝文武的底细,连同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宗族丑闻,皆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之中!他若是想毁掉谁,根本无需刀剑,只需翻开那些陈年旧账,便能让人身败名裂!

“程修撰思虑周全,朕心甚慰。”李暄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压下胸中翻滚的戾气,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既然刘庸不妥,那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程昱微微垂首,掩去眼底那一抹洞悉一切的锋芒:“微臣不过是一介修撰,岂敢妄议朝廷二品大员的任免。此等国之重器,当由陛下乾纲独断。”

他绝不会亲自举荐人选,落下结党营私的话柄。

他只需将李暄的棋子一一剔除,那些为了上位而揣摩圣意的老狐狸们,自然会推出那个他早已在暗中铺好路的人。

果不其然,一旁的内阁首辅沈从舟,适时地站了出来。

“老臣以为,户部左侍郎周明远,在此次彻查左相贪墨案中,核算账目分毫不差,且在朝中颇有清名,可堪大用。”

周明远,正是那夜在御前拆穿裴渊暗账,间接立下大功的侍郎,也是晏廷之早早用重金与把柄,暗中喂熟了的一条暗线。

李暄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深深地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今日这户部尚书的位子,他是拿不到了。

“便依太傅所言。”李暄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传旨,拔擢周明远为户部尚书。”

第一回合的交锋,新君败北。

皇权的威严,在那无形的罗网面前,宛如撞上铁壁的飞鸟,头破血流。

——

出了文渊阁,春雨初歇。

宫道两旁的迎春花在寒风中傲然绽放,吐露着新生的鹅黄。

程昱步伐稳健地走在青石板上。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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