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既是对程昱这三年暗中辅佐的封赏,更是想将他从幕后拉到台前,纳入自己的朝堂体系之中,用繁重的政务将其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满朝文武皆向程昱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十五岁中进士,十八岁便能跃居正三品的六部侍郎,这等升迁速度,堪称大越开朝以来的第一人。
然而,阶下的程昱,面色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没有谢恩,而是深深作揖,声音温润却透着一股坚决:“微臣叩谢宁王殿下厚爱,然微臣才疏学浅,入翰林不过三载,国史尚未修纂完备,资历实在不足以担此重任。况且,微臣于钱粮一道,实乃纸上谈兵。若骤然拔擢,恐难服众,更恐误了国之大计。恳请殿下收回成命,容微臣在翰林院中继续潜心修史,以报国恩。”
拒绝了。
他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了这平步青云的天大恩赐。
李暄的眸光骤然转冷,握着御案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宠辱不惊的青年,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以退为进的伪装。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程昱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的情绪与野心,都完美地封锁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之下。
“既然程修撰有此等为国修史的宏愿,本王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李暄压下心头的惊疑与不悦,语调恢复了冰冷,“那便依你所言。退朝吧。”
百官叩首退去。
程昱转过身,随着人流向大殿外走去。他的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淡笑。
户部左侍郎?
那不过是李暄试图给他套上的笼头。他要的是执棋者的自由,而非一枚身居高位却被皇权死死盯住的过河卒。
——
夜幕降临,京城南城,汇通茶楼的地字号雅室。
一盏羊角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晏廷之正拨弄着手中的金算盘,伴随着清脆的珠算声,一笔笔庞大的账目被迅速核算清结。
“东家。”晏廷之将算盘往旁边一推,满脸红光地看向端坐于茶案后的程文博,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狂喜,“裴家倒台,咱们汇通商号这几日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裴氏一族在京城周边的三百多家绸缎庄、钱庄、甚至大片的良田,皆因查抄而被迫低价发卖。咱们的人改头换面,已经将其中最肥的七成产业,尽数收入囊中。如今这京畿之地的商道,已有一半姓了程。”
程文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晏大哥做得好,不仅是商铺,那些裴家曾经掌控的漕运码头,也要趁着户部清洗的空档,迅速安插咱们的人手。这天下的命脉,粮与铁,必须死死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这是自然。”晏廷之点头称是,随即话锋一转,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不过,今日早朝之事,我也听说了。大公子当众拒绝了宁王的擢升,只怕那位九殿下,心里已经生了刺。”
程文博放下茶盏,冷哼一声,眼底透出一抹桀骜:“他生刺又如何?当年若非哥哥与明月郡主在雪地里拉他一把,他如今不过是一具冷宫里的枯骨。如今他借着咱们的势入主内阁,便以为自己真是真龙天子,想要给咱们套上枷锁了?简直是痴心妄想。”
“文博。”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帘挑开,程昱负手步入雅室。
他看了幼弟一眼,缓步走到主位坐下,声音沉静如水:“上位者,生出猜忌之心,乃是帝王本能。他若对咱们百依百顺,毫无防备,那才是真正的草包废柴。我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大越江山、压得住文武百官的狠角色,而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
“可是哥,他今日试探于你,他日若真登上了皇位,必定会视咱们为心腹大患。”程文博隐忧道。
程昱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绝对自信。
“他有他的帝王术,我亦有我的锁龙绳。这朝堂之上,除了他,可还有太子与三皇子这两头饿狼。只要我不倒,他们三人便会形成鼎足之势,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
程昱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深邃的夜空,眸底流淌着一抹温柔与骄傲。
“这京城的九门,这大越最精锐的铁骑,如今可是在明月的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只要兵权不失,皇权,便永远只能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他若识趣,便好好做他的泥菩萨;他若想砸了这棋盘……”
程昱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声音冷酷绝伦。
“我便亲手,将这大越的天,再翻一遍。”
——
同一片夜空下,西山军器局,望月阁。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卷起漫山遍野如火的红叶。
赵明月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那支刻着“定”字的木簪,将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高高绾起。她斜倚在朱红色的栏杆旁,手中端着一只夜光杯,杯中斟满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色泽宛如鲜血般醇厚。
阁楼的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程昱提着一壶温热的君山银针,缓步踏入阁楼。
“更深露重,怎的穿得这般单薄。”程昱走上前,将手中的茶壶搁在石桌上,顺手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自然而然地披在了她的肩头。
“今日早朝,你拒了李暄的擢升。”赵明月摇晃着手中的夜光杯,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之间,语气慵懒却透着明察秋毫的通透。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若入主户部,便成了众矢之的,不仅太子一党会疯狂反扑,李暄也会将我视为掌中玩物。”程昱声音温柔低沉,“躲在暗处,才能看清他们每个人脸上的面具。”
“这小狼崽子,獠牙长得倒是挺快。”赵明月轻嗤一声,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今日敢试探你,明日就敢收我的兵权。沈老大人终究是个纯臣,教得出帝王的权术,却教不出帝王的胸襟。”
“好刀,便需要最坚硬的刀鞘来束缚。”
程昱伸手,从她手中拿过那只空了的夜光杯,倒满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重新递回她的手中。
“裴渊已死,左相一党的残余势力已被我们和李暄瓜分殆尽。接下来的三年,便是彻底架空太子与三皇子,将大越的六部换上我们的人。”程昱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凝视着京城的方向,“待到文博明年春闱及第,正式入仕,我们便能在朝堂上,编织出一张连李暄都无法挣脱的天罗地网。”
“若他最终,成了第二个裴渊,成了一个暴君呢?”她轻声问,眼底却跳动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程昱低下头,目光深邃地与她对视。
“那便废了他。”他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冷酷中带着对她宠溺与纵容,“你来做这天下的女帝,我为你,执笔写这万世的青史。”
赵明月闻言,那张冷艳无双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个足以令日月无光的璀璨笑意。她没有说那些惶恐推辞的废话,因为她知道,只要她想,这天下,便无人能阻挡他们并肩登顶的步伐。
“好。”她轻启朱唇,吐出一个重逾千钧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