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越嘉和十九年,八月廿六。
秋风萧瑟,裹挟着宣武门外尚未散尽的浓重血腥气,无情地灌入京城的大街小巷。昨夜那场发生于九门之下的叛乱,被镇压得太过迅速,以至于城中百姓清晨推开门时,除了看到青石板上被井水冲刷后残留的暗红水渍,竟丝毫未曾察觉,这大越的江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刑部天牢,最底层的死水地牢。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终年不见天日,唯有墙壁上插着的松明火把,发出“劈啪”的爆裂声,偶尔溅下几滴滚烫的火星。
裴渊枯坐在发霉的茅草堆上。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如今头发蓬乱如杂草,那身象征着囚徒身份的粗布衣裳上沾满了泥垢。
他的双目深深凹陷,依然死死地盯着牢房那扇生锈的铁栅门,仿佛在等待着他那支名为贪狼的死士大军,踏破这刑部的高墙,迎他重回权力的巅峰。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粗暴地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内回荡。
裴渊浑浊的眼底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颤巍巍地扶着墙壁站起身,以为是孙淼成事了。
然而,出现在铁栅门外的,并非他期盼的亲信将领,而是两名身着玄铁重甲的西山铁骑。
这两名铁骑没有半句废话,其中一人单手提着一口正在往外渗血的黑漆木匣,犹如丢弃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般,将其从铁栅栏的底端缝隙处,狠狠地踢进了牢房。
木匣在湿滑的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砰”地一声撞在裴渊的脚边,盖子随之弹开。
一颗怒目圆睁的人头,从木匣中滚落出来。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庞,赫然正是城防营副统领——孙淼!
裴渊身形剧震,如遭五雷轰顶!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地上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咯咯声。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却又在半途颓然垂下。
“这……怎么可能……”裴渊喃喃自语,仿佛三魂七魄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躯体,“三千死士……城防营的精锐……怎么会……”
铁栅栏外,那名西山铁骑冷冷地看着他,犹如在看一具早已腐透的尸骸,声音中透着金戈铁马的森寒杀气:
“我家郡主让末将给相爷带句话——大越的天,变了。这京城的九门,从今往后,由西山军器局接管。相爷若是在地府里缺了使唤的奴才,大可放心,那两千叛军,已尽数在黄泉路上恭候相爷大驾。”
说罢,两名铁骑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战靴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幽暗的甬道深处。
牢房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渊犹如一截枯木般僵立在原地,他看着孙淼那惊恐万状的双眼,脑海中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没有兵变,没有逼宫,一切的挣扎与反扑,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早已布好的杀局之中。
那个在金銮殿上义正辞严的九皇子,那个在翰林院里终日扫灰的程昱,还有那个掌握着西山军器局的黄毛丫头……他们根本不是各自为战的散沙,而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
文有程昱在朝堂上步步紧逼、抽丝剥茧;武有赵明月在城门外守株待兔、一击必杀;上有九皇子在御前承接圣恩、名正言顺!
他裴渊算计了一辈子,玩弄权术一辈子,临了临了,竟是被这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晚辈,当成了一只笼中之鸟,肆意戏耍,最终一剑封喉!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渊突然仰天狂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绝望,犹如夜枭啼血,在这阴森的天牢里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自己的一败涂地,笑老皇帝的引狼入室。老皇帝以为除掉了一个权臣,却不知,他亲手扶持起来的,是一群足以将整个大越李氏皇族吞噬殆尽的恶蛟。
“江山易主……大厦将倾啊!”
裴渊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血雾在半空中凄厉地散开。他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眸,在怨毒与不甘中渐渐涣散。这位权倾大越三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左相大人,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秋天。
——
八月廿八,太和殿。
秋风卷着落叶拂过白玉阶,朝堂上的气氛肃穆得落针可闻。
老皇帝因为连日的惊悸与劳神,终于病倒了。今日的早朝,由刚刚入主内阁、受封为“宁王”的九皇子李暄,代天子主持大局。
十六岁的少年亲王,端坐于御案侧下方的紫檀大椅上。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的四爪蟒袍,头戴九旒冕冠。珠串垂落间,那张轮廓分明、透着冰冷杀伐之气的面容若隐若现。
他的面前,摆放着大理寺与刑部连夜审理出来的叛乱供状。
“裴渊于狱中畏罪自尽,其党羽孙淼等人,率兵谋逆,十恶不赦。”李暄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没有少年人的稚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淬炼后的冷酷深沉,“传本王令谕:裴氏一族,褫夺所有封号,即日满门抄斩,九族之内,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关。参与谋逆的城防营将官,夷三族!”
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肉跳,纷纷跪伏在地,高呼:“殿下英明!”
这等铁血手腕,这等斩草除根的决绝,让所有人都深刻地意识到,这位曾经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绝非一个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至于西山军器局督办赵明月……”李暄的目光微微一顿,扫过群臣,“平叛有功,护驾及时。赐金珠百斛,良田千倾。加封其为镇威大将军,统领京城九门防务,赐天子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哗然。
将京城的九门防务交给一个异姓王的女儿?这等同于将皇帝的咽□□到了阜南王府的手里!
但无人敢出言反驳。刚才那血淋淋的夷三族圣旨还在耳边回荡,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这位冷面阎王的霉头。
李暄将群臣的畏惧尽收眼底,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重重官员,精准地落在了站在百官中后段、那道犹如孤松般挺拔的青色身影上。
翰林院修撰,程昱。
今日的程昱,依旧是一袭不起眼的青袍。他手持象牙笏板,微微垂眸,仿佛这大殿上掀起的腥风血雨皆与他无关。
李暄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敬畏,有感激,但更深处,却潜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他深知,自己今日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全凭这个青年在暗中运筹帷幄。他不仅送来了粮草,送来了情报,更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西山的铁骑为他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程昱,太可怕了。
这种能将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妖孽之才,若是不能为己所用,便将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程修撰。”李暄突然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程昱闻言,从容不迫地出列,撩起衣摆,恭敬地行了一礼:“微臣在。”
“裴渊伏诛,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虽在翰林院资历尚浅,但文章出众,且在春闱之中便能洞悉时弊。本王意欲将你调入户部,任左侍郎一职,协助整顿大越的钱粮沉疴,你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