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陈叙川放大的脸出现在他上方,轻柔的声音飘了下来,“不去么?”
陈叙川的眼睫在阳光下闪动着,像被微风吹拂的湖面,淡金色的波纹徐徐递来,周复池又望进他的瞳孔深处。
他定了定神,向陈叙川摊开手索要手机,却被故意曲解。
陈叙川顺势拉住周复池依旧微凉的手,把他捞了起来,“早说要我牵着你走。”
周复池被陈叙川握着的那只手迅速暖和起来,陈叙川的手总是这样热,烫得他心里蒸腾。
他有些不情愿地被陈叙川拖着走了两步,认命一般站直了身体,轻轻叹出一口气,和陈叙川并肩登山。
初冬的山其实也没什么好爬的,比春秋逊色许多,树叶不绿不黄,杂乱得很。
既没有春天的绿意,也没有秋天的凉爽。
好在天空格外清朗,山路宽阔,一览无余。
周复池双手撑着膝盖,尽管努力压抑着,但急促的喘息还是从喉咙里闪了出来。
至于他为什么要压制,当然是陈叙川毫无压力的模样让他有点不爽。
他扭过头目测他已经爬过的距离,又掉过脸向上眺望,原来他已经爬了一半了么?
周复池若有所思,微抿着嘴去看蹲下来系紧鞋带的陈叙川,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神情——如果他能爬到山顶,那么他就……
“上来。”
陈叙川不知不觉帮了他自己一把。
他并不知道周复池刚才下了怎样决定两人关系的决心。
他兜住周复池的肩膀,把怔在原地的周复池背了起来。
他早知道周复池已经累了,但只是继续哄着他缓慢往上爬,直到周复池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估摸着他今天运动量够了才一把背起他。
“抱紧我。”
周复池没抱紧也没撒开,双臂虚环在陈叙川胸前,只是在想——陈叙川背着他到顶算他爬到顶么?
陈叙川身上的味道随着他爬山的动作一蓬一蓬地递上来,是他早就习惯了的熟悉又温暖的味道。
时不时有人从山顶下来,周复池难免有些尴尬,又挣脱不开,只好把脸躲在陈叙川侧颈,头发蹭得陈叙川痒痒的。
“我们公司的同事都去泡温泉了。”陈叙川一边宽慰,一边抱紧了他,笑道:“就算是我们公司的,也看不见你的。”
周复池当然听出陈叙川在打趣他像鸵鸟,把头埋起来就以为别人看不见了,还没来得及反击,铃声响了——他的。
“妈。”
周复池恢复了密不透风的语气,调度出极大的耐心来等待对面开口,手指不自觉抠着陈叙川的肩膀上,“工作很忙,周末要加班。嗯,您注意身体,挂了。”
周复池挂了电话格外安静,连呼吸声都像被山风吹走了似的,静了半晌,拿手轻拍陈叙川的肩膀,低声道:“让我下来。”
陈叙川同样很安静,也不问他什么,并肩与他走着,只是心里有些沮丧。
周复池每次都会在接到他妈妈的电话后都会把他推得更远。
这次也会不例外。
沉默被拉得无限漫长,在脚下展开,直铺到山顶去。
陈叙川的神色越发哀伤,眼睛一眨一眨,好像在倒计时,并不怀疑周复池又要讲些他并不爱听的话来逼他离开。
两人走了一阵,山越发遮天蔽日起来,弯折的石灰大道两旁的树丝丝缕缕披着叶子,在山影里微微发抖。
周复池突然停了下来,蹲在一朵黄色野花面前,抱着胳膊观察着地下一只翻不了身的甲壳虫,浑身闪着绿黑色的精光。
“我妈让我周末回家和一个女孩见面。”
周复池捡起一个小树枝,在虫子四周无节奏地划着圈,睫毛一颤一颤,看不清脸色。
然而,陈叙川笑了,那是一种极其欣慰与庆幸的神色。
他是早就做好了跑马拉松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周复池向前走的一尺一寸竟然让他如此安心。
“你不许去。”
他越发得寸进尺起来——用他从周复池那里得到的一尺一寸,新鲜的,无法撤回的。
周复池毫不意外,轻哼一声,“我又没说要去。”
许久,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我妈被婚姻和男人祸害成这样,却还要我去祸害其他女孩。”
“你以后只能祸害我。”
陈叙川蹲下来,靠着周复池的肩膀,握着他的手把那只累到一动不动的可怜虫翻了个身,任它自由飞向山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