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叙川担心周复池哪里不舒服,一再问他。
周复池被他问烦了,侧过头面朝墙壁不去看他。
陈叙川轻轻把他的脸扭了过来,不放心地叮嘱他:“你不舒服要马上告诉我,知道了吗?”
“嗯。”
陈叙川见他被吊灯晃得皱眉,起身去关灯,刚转过身,还没迈开腿便被周复池喊住:“你去哪?”
整个房间只有陈叙川是熟悉且安全的,他的视线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直到陈叙川再次蹲下来。
“我哪也不去。”陈叙川拨开周复池散落在眉心的几缕头发,轻声安抚他,“我想把灯关了,可以吗?”
“好。”
陈叙川关了顶灯,只留床头灯,周复池的脸便半昏半明的,眼睫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影影绰绰。
陈叙川搬来一把椅子,靠在周复池身旁,揉捏着他的手,如有所思。
其实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周复池,但现在的氛围实在让他感到幸福,竟不忍心打破它。
可是转念一想,等周复池酒醒了,又要把他拒之千里了。
“你恨阿姨吗?”陈叙川试探着问,不太确定周复池现在的意识能不能把阿姨转换为他的妈妈。
果然,周复池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阿姨是谁?”
“你恨你妈妈吗?”陈叙川换了个说法,柔和的目光在周复池脸上流转。
周复池摇摇头,继续望着天花板发呆。
“为什么呢?”
“因为她是我妈妈。” 陈叙川鼻子一酸,如果他被问同样的问题,他给出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那你讨厌你妈妈吗?” 陈叙川换了个说话。
“有一些时候。”
陈叙川不停摩挲着周复池手心里的疤,脸上浮现感同身受的痛苦神色。
他想起李书华诉苦般讲述她如何遇人不淑,而他却在她的话缝里拼凑出周复池破破碎碎的童年。
可能有些困了,周复池的眼皮抬得比刚才略微吃力,陈叙川斟言酌句地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和何澄到底为什么分手?”
陈叙川根本不信那天周复池在床上告诉他的。
周复池讲的也许是事实,但只是部分,把他最关心的部分全都隐去了。
他直觉周复池一直逃避就是因为这段恋爱。
“手表。”
周复池抬起左手,试图聚焦视线看清手环上显示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放弃了,什么也没看清,只看见几个数字在旋转跳舞。
“手表怎么了?”陈叙川语气温柔,用掌心摸了会儿周复池的额头,才放心地收回了手。
“太贵了。”周复池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久到陈叙川以为他睡着了,他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买不起。”
周复池说得断断续续,陈叙川听得支离破碎——他的心情。
周复池和何澄是一个学院的,免不了一起参加学生会活动。
何澄总是淡然又专注的,托着一台相机在银杏小道上走走拍拍,对他本身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并不知情。
周复池偶遇过几次,浅笑着缓慢眨眼,何澄的背影便在他心中成像。
周复池和何澄待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可以稍稍喘息,从李书华狂轰滥炸般的消息中偷来片刻的恬淡。
他常常和何澄坐在操场外围的观光椅上,风轻轻吹动树叶簌簌作响,昏黄的路灯影影绰绰。
灯影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明白为什么有人希望一瞬间变老,只有爱人在身边的人才会这样想。
但他和何澄不同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比如何澄的相机镜头想换就换,而周复池永远要把家教兼职的一部分钱打给他妈妈;
比如何澄从不提前焦虑,认为一切事情都是可解决,而周复池始终笼罩在患得患失的童年阴影里;
比如何澄有很多关系亲密的朋友,但周复池除了陆辰,其余时间不会参与任何联谊活动……
诸如此类消费观与待人接物上的巨大差异,总压在周复池心头,沉甸甸的。
原来远离一种痛苦就意味着进入另外一种痛苦么?
最不同且永远也无法趋近的是何澄完全是在富饶安宁土壤里发芽的种子,原来世界上真的情绪稳定的妈妈和不会赌博的爸爸。
总有心灵鸡汤说,你爱上的人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至少那一刻,周复池是信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