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挂,先别挂。”李延急忙道:“叙川他家公司在哪来着……”
陈叙川被荡起的尘土呛得打了个喷嚏,从箱底抽出几张照片,拂去上面的灰尘,一位恬淡美丽的女人的脸庞清晰起来,她怀里抱着的正是小时候的他,旁边站着一位高大俊伟的男士,神采奕奕,不似现在脸上爬上了多条皱纹,面目可憎。
他神色暗了几分,用湿巾把照片擦拭干净,放在了行李箱里。他拉开抽屉,轻轻拿起整齐摆放着的一摞糖纸,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周复池可能忘记了,但他还记得。
陈叙川爸妈是在他小学毕业的暑假离婚的,他认认真真地考完最后一门,希望成绩好一点,能让妈妈带他出去玩,先去游乐场,再去动物园……
他坐在后座满心欢喜地拍着膝盖,直到司机接了个电话,沉着脸改变了行驶方向,将车停在离家几百米的路边。
他问李叔怎么了,李叔安抚他说要晚一会儿再回去。他借口去买饮料下了车,从另一条道绕到了家门口,发现一群记者站满了半条街,争先恐后伸着脖子朝门口挤。
他隐约知道这些记者在等什么,他呆坐在花坛边,等到记者们兴致缺缺地离开才失落地走回家。
早几年爸妈的交流就不再和谐了,那个时候他们还会吵架,从饭桌上吵到客厅。
再后来,他们连争吵都没有了。陈叙川听得懂出轨和离婚是什么意思,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临得这样快。
那天晚上,陈叙川像提前预知到什么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聂声聂脚走到妈妈房前,趴在门上,直到听见妈妈翻身的声音才安心躺回床上,如此反复十几次,直到凌晨五点,他困得不行,闭上眼沉沉睡去。
等他猛然睁开眼时,已经接近中午,他万念俱灰,穿着一只拖鞋跑到妈妈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
他哭喊着躲开想拦住他的阿姨,等他跑出门去,却停住了,他不知道妈妈朝哪个方向走了。
他一个人呆坐在门口的花坛旁边,他数了几十辆的汽车,几十只麻雀,几百只蚂蚁。
天黑了,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阿姨来喊他回去吃晚饭,他闷声说想自己一个人待会,他拍掉脚上沾着的石子,慢慢放声哭了起来,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世界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小孩,哭什么呢?”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昏暗的路灯下,两人并不能十分清晰地看清彼此的动作和脸。
陈叙川以为是哪个不死心的记者,抓起一把泥土朝那个人脸上扬去,让他滚。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坏。”
周复池嘴里呸着起身,双手拍打着身上的土。陈叙川借着路灯,见他手里什么也没拿,没有话筒,也没有录像机,慢慢落下还要继续扬土的手,低着头不吭声了。
“问你呢,哭什么呢。” 周复池又靠着他坐了下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糖。
“我想哭就哭。”陈叙川不知道这人从哪来的,梗着脖子离他远了一点,他根本不爱吃糖,本想撒手扔了,看见周复池自己拆了一颗,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吃了一颗。
周复池一愣,“是啊,想哭就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慢慢把头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陈叙川才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
“你是谁?”
一辆汽车驶过,陈叙川看见这人好像穿着一身西装,他太瘦了,袖管有点空荡荡的。
“我是人贩子。” 周复池逗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点鼻音,见陈叙川没穿鞋,催促他赶紧回家去,他指着两人身后的别墅,调笑道:“这家是开公司的,大半夜还让人工作,黑心得很,你离他们远点。”
陈叙川下意识想点头,他也想像妈妈一样离这里远一点,又反应过来他也是这家里的一员,侧着头瞪了他一眼,当然光线太暗了,周复池接收不到。
周复池又往陈叙川手里塞了一把糖,揉了一把他的头,揉完又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像是报复回来刚才陈叙川拿土扔他一样。
“我想用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陈叙川不觉得周复池是坏人,虽然他给糖的行为属于人贩子很典型的操作。
周复池把手机递过去,双臂抱着腿,用鞋尖在土地上划来划去,见他犹犹豫豫,神色很不安定地输入号码,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按不下去最后一个数字,像是在恐惧什么。
终于,陈叙川按了下去,但是等待他的只有忙音。
一次。
两次。
三次。
周复池瞅着像突然死去半个人似的小孩,心里一阵抽疼,他捣鼓一阵手机,故作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打不通,我手机欠费了!”
他碰碰哭困了的陈叙川,“你的压岁钱在哪?拿点给我交话费。”
陈叙川笑了一声,那时他还以为周复池的手机真的欠费了,但是他也没有傻到真的回家给周复池拿压岁钱。
不过周复池让他离那座别墅远一点,他却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