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审计部和公关部的一些人就已经无心工作了,三三两两聚在落地窗前,像口香糖一样把身体黏在玻璃上,用体重检验者玻璃的承重能力。
工作做完了还有,热闹不看就没了。于是有人努力垫着脚扩大视野,拿出手机放大图片,试图看清留下横幅上的字样,嘴里小声议论着什么。
张清如肩背直挺地坐在工位,面无表情,键盘声依旧噼里啪啦地响,却怎么也盖不住身后的人因不能完全看清横幅上的字而念得磕磕绊绊的低音。
还钱、捞女这些被重复比较多的词像毒箭一样射进她的耳朵里,在她脑袋里翻搅,血肉模糊。
“你们都不工作吗?”
孙林看不下去,走上前疏散像年画贴在玻璃上五颜六色的男男女女,但在他还没走回工位,身后的景象随即恢复了原样。
王疏刚从十二楼交完资料下来,先是看了眼孤零零的张清如,电脑屏幕上全是她打下的乱码。
王疏在孙林愤慨的神情明白了几分,心下一沉,走到落地窗前朝下一瞥,瞬间了然,连忙走到工位拿起手机,她还没按下最后一个数字,就听见张清如颤抖地说:“王姐,没用的,我打过的。”
“通知保安了吗?”
“他们只是问我,你为什么不还钱?”
张清如想起那群男保安讥讽的笑,终于彻底崩溃,她似乎感觉自己的脸变成和血一样的颜色了。
“就知道这群男的指望不上。”王疏咬着牙,小跑着去敲周复池的门,早上她到办公室的时候,部长的门还开着。
周复池本来打算七点从家里出发的,但他少带了一个U盘,不得不起早来公司拿。
可能是潜意识里并不想去,他把U盘装包里之后,打算先把昨天几个没处理完的工作收完尾再出发,完全不觉已经九点。
王疏敲了门,第一次不等屋内应声就推门而入。门没锁,但她还没有完全放心,见周复池还在,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语速飞快,两句话交代了重点,说完之后脸色稍缓,像是放下心来。
周复池什么也没有说,脚步拐向了隔壁办公室,把陆辰喊了出来,眼神往落地窗前一点。
陆辰心领神会,步伐比平时稍快,递给张清如一个安抚的眼神,提高音量冲那边喊道:“工作时间,审计部的员工趴在那儿干什么呢!”
陆辰护短,只眼神警告他部门几个爱凑热闹的员工,嘴上却慢悠悠地揶揄审计部的那几个:“你们部长马上就回来了,你们不知道吗?”
说完他举起手机就要拍下旷工证据,刚才还无动于衷的几个人担心被他拍到发给何部长,立马抬起脚回办公区去了。
审计部的落地窗朝东,看不见楼下,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跑到投资部来看的原因。
陆辰把其余的员工都赶到会议室开会去了,他正好借此和员工们说道说道如何应对突发舆情。
周复池这才迈开步子,像没有注意到张清如投来的目光一样,径直走到落地窗前,鞋跟碰撞地板不紧不慢地响起清脆又富有节奏的嗒嗒声,听起来竟然安抚人心的错觉。
他在落地窗前站定,看底下那人还举着个大喇叭不遗余力地丢人现眼,嘴角牵起一个讥讽的弧度,给保安部拨去电话:“王队长最近是不是怠工了?”
对面也不知道刚才打电话过来的女士是哪个部门的,只顾着看笑话,没有立即听出他的意思,只是笑着打哈哈进行否认。
周复池没空和他聊天,话锋一转,语气顿时冷得彻底:“楼底下那么大一坨东西你没看见?不铲走留着当你午饭吗?”
张清如乐了,揉揉紧绷着的脸,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复池的背影。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慵懒地把身体重心放在一条腿上,指尖像是要拂去灰尘一样随意地在玻璃上划过。
王疏推来一杯温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张清如低头捏转着杯子,最后探出上半身,给了王疏一个用力的拥抱。
周复池双肩懒懒地垂着,鞋尖轻轻点着地板,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挂断电话之后,接着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周复池客气不少:“诶,这不是最近太忙了。对,我这边有点事得哥帮忙处理下……别别,小年轻犯错还有的改,打到他不敢来就够了。”
周复池挂断电话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抬头看着渐渐发黄的树叶发呆,不知不觉又要结束一个夏天了,他讨厌的冬天又要如约来临了。
视线落下时,楼下已经安安静静了,一切如常了。
张清如本来情绪稳定下来了,见周复池走近又有点抑制不住,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哽咽道:“部长,今天真的谢……”
周复池扫了一眼她满含眼泪的双眼,连忙打断她,像是承受不起一样扬了扬手,侧头的瞬间眉头皱起,像是看到了令他避之不及的东西。
王疏还震惊于周复池人脉的复杂,见他悠悠拖着步子,一副事了拂衣去的背影,看起来高大又……
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周复池年纪比她小几岁,却几乎是她见过最安全可靠的男人。